高殷很急，如果要类比。
那就是曹操在宛城的那个寂寞的夜，刘玄德矗立在南阳草庐的那个湿润的早晨，孙权操练步兵师的那个躁动的雨天。
咦？好像混进去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过不重要。
他钵给他送了礼物，他还没有回礼，他想要用手中的梨花枪，为他调理身体，疏通经络。
哦对了，还可能留下一些，给皮景和练练制作皮影戏的手艺。
但，喜峰口关口这个断龙石，让他没有任何脾气。
想要清理开这个已经封闭的城门，还需要至少一个时辰。
看着远处奚落熟练的率领晋阳兵，挥舞铁锹开挖。
以及口中喊着“礼赞大慈大悲月光飞行真主菩萨、至圣长生万寿道君、腾格里之子”的众多鲜卑府兵。
高殷再躁动的心都被噎住，脸色涨红。
只能够默默蹲下，给躁动不安的狮子骢擦拭毛发，安抚它的情绪，等待着大门打开的时刻。
而在城下。
因为城头换了新人，弓箭重新开始如雨飞下。
即便再怎么不甘心。
他钵也只能带着人先行后撤。
有点儿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疲惫新败之军是打不过生力军的。
更何况，他的主力还在后方。
刚刚没有拿下城头，机会已经失去了。
不过，他不甘心。
东部可汗怎么能够狼狈离开呢？
齐人就像是跟在羊群之后的狼，要想撤退，势必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要是损失过重。
那些可悲的契丹人、勿吉人还有室韦人会怎么看他！怎么看大突厥？
还有，天上的阿兄会怎么看他！
况且，他不想要放弃这一次贴近齐国太子的机会！
他做梦都想让对面的高殷感受火焰的炙烤，感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啊！
想来，高殷也是这么想的吧！
一定有什么办法的！腾格里啊，带给我启迪吧！
如果能够让齐人走出该死的燕山，那就好了！
他钵的脸色扭曲。
突然，他将目光放在了身侧，一脸失落的阿史那鞅的身上，突然露出了一抹亲切笑容。
搂住他的堂弟，竖起一根手指，热情开口道：
“鞅！我亲爱的鞅素特勤啊！
我有一个计划！
能够让你真正的扬名立万！同时，为我们的兄长，库头可汗复仇！
如果你能够做成，我，阿史那他钵，还有我名下的二十万帐牧民，将来，都会你成为可汗的力量！”
鞅猛的抬头，少年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喜，期待问道：
“果真吗？我的兄弟？”
“当然！我怎么会欺骗你呢？”
阿史那他钵扒拉开自己的胡须和卷发，朝着自己的弟弟，露出了一个生平最为诚恳的笑容。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上次高殷如何诈他，他就如何对待高殷！
他相信自己在这个齐国太子心中的分量，毕竟，他送的礼物，是那么的称心如意。
……
吱呀！
被血污粘稠糊住的大门打开，扑面而来的尸墙倒下，堆在门洞之中。
不过，城中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沉重的迈步声响彻。
皮景和穿上了五年都没有穿过的重甲，这个朝廷文臣，再度成为了沙场悍将。
一马当先。
背后，是薛衍率领的龙雀卫，身着重甲，手持长枪、盾牌。达奚长儒、奚落领亲从军、晋阳兵辅之。
再后，是神机卫，背着背篓和梨花枪。
贺拔成、慕容三藏领着并未着重甲的天马卫轻骑，游弋在四周，拱卫中间的太子殿下。
中军。
高殷骑着狮子骢，手提一杆加长梨花枪，枪尖周遭，绑着四个尖锐竹筒，有火绳延长至手畔。
左手兰陵王高长恭，右手斛律光。
背后羊玄正、达奚长儒、哥舒全忠、黑齿等将依次排开。
常山王高演等为后军，引车阵在后，托运物资。冯翊王高润领文官与戍卒重修喜峰口，坐镇后方。
一行成纵队而行。
说来还要感谢突厥人，他们因为要行云梯车，拓宽了道路，夯实山道。
导致如今大军能够以近乎武装行军的速度推进。
很快就在燕山山口，赶上了徐徐退却的突厥人队伍。
看着对面迎风招展的狼头大纛。
高殷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看向四周。
此处，地势比刚刚稍微平坦，起码能够跑马了。
左右山脉亦是平缓不少。
看来，突厥人想要在这里，进行一场防守反击，特意在这里等他们的。
突然，对面军阵之中飞出一人。
手中拎着一个头颅。
放声用带着突厥口音的中原官话高呼道：
“东面可汗他钵叶护，敬问齐国皇太子殿下！
贵国英豪何其多！叶护亦爱英豪！故而，同殿下一人一半！以做礼物！
躯干留北，头颅在南！可为佳话！
当然，若是殿下愿意同叶护回王廷，无论何等礼物，叶护都会全须全尾，为您寻来！”
说完，将头颅高高扔到了高殷阵中，此人就要打马回营。
突然！
嗖！
箭矢从阵中飞出，径直钉在他的后脑勺。
巨大的力道，竟然隔着数百步，隔着铁盔，将其震晕，摔下马来。
须臾之后，一阵强弩箭雨飞来，将地上挣扎的突厥勇士给扎成了刺猬。
“万胜！万胜！”
阵中，响起了齐军阵阵高呼。
斛律光放下弓箭。
高殷则是捧着高延宗刚刚捡回来的卢鸣头颅。
看着被摔的鼻青脸肿的英豪，高殷爱不释手，小心翼翼用手帕擦拭着对方脸上的血迹，并且要来一方锦帕。
将其放在身后自己的戎车华盖之下，将卢鸣的脸颊对准了战场的方向。
认真说道：
“将军稍待，殷，必为将军复仇！”
此言一出，四周诸将皆振奋，面露战意！
“殿下！”
左右，斛律光和高长恭看向他，目光炯炯，没有说什么，但是高殷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高殷点了点头。
不用交流什么战术，他们已经在无数个日夜模拟过很多次了。
“哈哈哈！得令！”
斛律光舔了舔嘴唇，朗声抱拳。
高长恭面甲之下勾起一丝微笑。
齐国的军将，是从来不惧怕北方胡虏的，这是英雄天子几年征北，打出来的心理优势。
于是乎，前队散开，中军前出，后军上前，原本充当辎重粮车的厢车瞬间组装，变成了一辆辆高耸的战车。
这样的阵势，对面的突厥人显然没有见过，加上刚刚齐人之中神乎其技的箭术，显得有些慌乱。
为了镇定军心，突厥军阵之中传来了一阵马头琴的声响。
悠扬激昂的战歌响彻四周。
夹杂着草原的呼麦声，仿佛在赞颂勇士的英武！
“腾格里的勇士们，为伟大的可汗，杀光卑劣的南人！”
“杀！！！”
精锐的王帐骑兵打算用出其不意的冲锋，扳回一城！
然而，就在此刻。
车厢之后，慕容三藏、贺拔成率领的天马卫轻骑，扛着昂扬的天马，在河谷之中奔腾，直愣愣朝着对面的王帐骑兵冲过来。
“哈哈哈！”
一瞬间的愣神之后。
突厥军阵之中，狼头大纛之下，响起了一阵欢快的大吼：
“齐人的太子是个草包！竟敢用轻骑冲我具装！还不摆步兵盾阵！
挥舞旗帜，告诉铁答！碾碎他们！
我不用等他钵的援军，就能够赢下这一仗！擒杀齐太子！”
左右勇士同样露出了残忍的微笑。
仿佛已经瞥见胜利的曙光。
甚至有人开始埋怨离开的他钵，不应该听那个懦弱的东部可汗，刚刚应该继续攻城的，这会儿喜峰口也拿下了。
伴随着激昂的号角声，突厥人的王帐骑兵开始加速。
铁答是阿史那鞅的近卫设长。
统帅最精锐的五百骑兵部曲。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来自于铁山（杭爱山）出品的铁甲。
拥有整个大突厥最坚固的防御，他们的马匹，是来自于西方的大食马，吃的是最好的草料！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组成他们这支草原上最强大的军队！
拱卫阿史那家的狼旗！
小跑、加速、奔腾！
轰隆隆！
一匹匹重达千斤钢铁巨兽朝着对面那些羸弱的轻骑兵碾去。
伴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鼓点越发激昂，热血上涌。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人碾碎的场景。
然而，下一刻。
这些轻骑兵迅速分散开来，从背后掏出了一根根怪模怪样的短枪。
要扔标枪吗？
铁答露出了几分不屑。
这片河谷狭窄，即便是分散开来又如何，他们只需要一个变阵，就能够铺满！
等待这些齐人的，只会是死亡。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一支支呼啸而来，带着浓郁白烟的标枪。
“这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枪会冒烟？（突厥语）”
铁答身侧的一个小队长看着落在自己马匹旁边的一根短枪。
认真端详。
然后，他就看到了白烟之中，猛然炸开了一阵气流。
叮叮当当！
无数碎屑砸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依靠坚固的甲胄，他毫发无伤，但是，这样的声音还是结结实实把他吓了一跳。
不过，还没有完。
胯下的老伙计突然人立而起，不受控制的开始疯狂跳动。
他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缰绳脱手，他被不可避免的摔了下去，躺在地上，他看到了。
马匹的下方，是无法披甲的。
马肚子已经被无数石子击穿。
蹬！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带着马蹄铁的马掌已经印在他的脸上。
啪叽。
众所周知，人类的脑袋百分之八十是水，炸开的时候，就像是西瓜。
而此时此刻，五百具装，至少有一半，变成了满地滚的西瓜。
红色、白色的液体在发狂奔腾的战马马蹄之下，溅射而出！
一轮齐射，就减员一半。
铁答张大嘴巴，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自己即将发狂的战马，他想不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枪会炸开，还能够冒烟！
但他很幸运，他的周遭没有一支梨花枪。他还可以纠集到剩下的兄弟们。
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只要冲进敌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就能够像是之前一样，将孱弱的敌人，杀的屁滚尿流！
近了！
他已经可以看见对面的中军大旗。
对面的敌人果然是不堪一击，前军竟然没有任何抵抗，就放开了通道，让他直取中军！
“吾乃大突厥郁久闾部的铁答！南人受死！！！”
铁答高举长槊，看着对面好整以暇等待的中军。
那个立于青葱马匹上的少年，为什么一点儿慌乱的迹象都没有呢？
你应该害怕的！
四周，那些魁梧的军将，虽然隔着面甲，但是铁答能够感觉到这些人脸上的嘲笑。
为什么呢？
百步，五十步……
铁答已经看清楚了对面主将的面容。
是一个稚嫩的少年！他的手中，挺起了一杆怪模怪样的长枪。
对方也加速了！
是要反冲锋吗？
铁答的神色突然顿住。
砰！
迎面而来的，无数铁屑炸开。
他下意识的护住自己，裸露的关节手臂处，传来了一阵剧痛。
这是……
呲！
脖颈处，一阵剧痛。
铁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只是一个少年弃枪离开的背影。
奚落看着利索回来的高殷，忍不住高呼一声：
“神枪！！”
四周将士山呼：“神枪！！！”
高殷畅快大笑，去年，他没有资格亲自冲阵，太矮了，力道太小！
但今岁，他已壮！！
重新拿了一杆特制的梨花枪，策马扬鞭，指向对面的大纛。
“诸君！随我杀胡！！！”
失去了最精锐的王帐骑兵，这支断后的队伍不堪一击。
一刻钟后，高殷亲自带领前军。
在长恭、斛律光、薛衍的突进下，来到了狼头大纛之下，面色扭曲，看着脸色苍白的少年。
用梨花枪挑着他的下巴，呼出一口血腥，指着头顶东部可汗的旗帜，面无表情问道：
“这是你吗？他钵，你的胡子呢？”
少年不说话。
高殷一脚将他踢翻：
“我看这就不是你！
你太瘦了！你不够用啊！”
随后，太子搓了搓脸，隐藏在手掌下的面容狰狞。
“他怎么能跑！你怎么能跑！嗯？”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突然响起了一阵激昂的号角。
高殷猛的抬头，望向四周山头。
不知何时，漫山遍野，尽是突厥旌旗。
“嘿，嘿嘿嘿！你果然还在啊！”
高殷肩头耸动，笑的前仰后合。
旁边，刚刚准备开口嘲讽齐国太子说他中了埋伏的阿史那鞅，有些不知所措，但却没来由的生出了一股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