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满仓惊恐地大吼一声,随后像个疯子一样直奔后院冲去。临近鸡圈的时候,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咱们进院子这么大的动静,怎么鸡圈里连一只鸡叫的声音都没有?!”
江满仓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可是后院黑黢黢的一片,他瞪大了老眼也看不真切里面的情况。于是,他用力去摇晃那扇破旧的木栅栏门。
栅栏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可是里面依然死寂一片,没有任何扑腾翅膀和母鸡“咯咯”护食的动静。
“啊——不!!!”
江满仓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声,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出老远。
“快!快点掌灯!去后院看看爹怎么了!”
屋里的大锤、二虎,还有正在灶屋烧水的两个儿媳妇这才反应过来,掌着灯冲到了后院。
当火光照亮了整个鸡圈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见鸡圈里空空如也!就连地上平时喂鸡用的那个破木食槽,都不翼而飞了!地上只留下了几根散落的鸡毛和一滩鸡屎。
“哎哟喂老天爷呀!这是招惹了哪一路的活阎王呀!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这一瞬间,江满仓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双腿一软,瘫坐在满是泥污和鸡屎的地上,拍着大腿,不顾老脸地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咱们家最后几只能生蛋的鸡也没有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张氏和赵氏看着空荡荡的鸡圈,也跟着放声大哭。
“这天杀的贼人啊!”江大锤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上午回家的路上,娘还安慰我说,家里起码还有那头水牛和这几只鸡。要是实在过不下去,把牛和鸡全卖了,好歹也能有个四十多两的进项,也能撑到今年秋收打新粮。哪知道连这最后的活路都没了啊!呜呜呜……”
“这贼人莫不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怎么咱们家有什么,他就偷什么!这是要把我们老江家连根拔起呀!呜呜呜……”江二虎也顾不上男人的体面了,抹着眼泪哭得像个孩子。
江少青、江少丰带着三个更小的弟弟,站在大人们身后。他们本就又冷又饿,此刻看到爷爷和爹娘都哭得如此绝望,也一个个张大嘴巴,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老江家的后院里,哭声震天,凄惨无比。
终于,在哭了足足半个多时辰之后,所有人的眼泪都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
江满仓重重地叹息了一口气,那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爹,您可千万不能急坏了身子呀!您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大锤和二虎强忍着悲痛,一左一右将瘫软在地上的江满仓搀扶起来,摩挲着他的后背顺气。
“张氏,赵氏,别哭了。去灶屋……再多放两瓢水,熬一大锅稀粥吧。”江满仓被两个儿子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回了堂屋,无力地吩咐道。
“哎,爹,我们这就去。”两个儿媳妇红着眼睛,抽泣着去了灶屋。
“大家赶紧趁热吃完,今晚早点歇息吧。”江满仓坐在八仙桌旁,浑浊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明天一早天亮,大锤,二虎,你们俩把家里收拾收拾,陪着你们各自的媳妇回娘家去吧。这大年初二,本就是出嫁闺女回娘家拜年的习俗。”
张氏和赵氏听到这话,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高兴。回娘家,至少能在娘家吃上一顿饱饭,不用在这破家里挨饿受冻了。
但紧接着,她们一想到家里现在这副一贫如洗的光景,连个拿得出手的年礼都没有。若是明天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恐怕娘家爹娘和嫂子们的白眼都能把她们给翻死。
“不过,你们这次回去,可不光是为了拜年走过场。”江满仓喝了一口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下达了死命令,“你们去的主要目的,是向你们的娘家人如实说明咱们家现在遭遇的困境!姿态放低点,尽可能地从他们那里借些粮食和铜板回来。好歹也要让咱们一大家子十几口人,能有口饭吃,撑到今年秋收再说!”
“啊?借粮借钱?!”
张氏和赵氏一听这话,端着碗的手猛地一哆嗦。两人面露难色,瞬间就想开口反驳。这大年初二回娘家拜年,本来就该是姑娘回门长脸,风风光光带厚礼的时候。她们俩倒好,不仅要空着手回去,还要舔着脸去娘家借粮借钱打秋风?这要是传出去,不仅老江家的脸面被丢尽了,就连她们在娘家嫂子们面前,以后也永远抬不起头来,恐怕连娘家爹妈都要嫌弃不待见她们!
“爹,这……这大过年的去借钱,是不是太触霉头了?”张氏结结巴巴地说道。
“行了!都给我把嘴闭上,留着点力气明天赶路吧!”
江满仓脸色铁青,厉声反问:“你们以为我愿意拉下这张老脸吗?这村子里,平时交好的几户人家,我和你娘昨天晚上就已经舍出老脸挨家挨户去借遍了!可人家一听咱们家遭了贼,这借出去的钱就像打水漂,谁愿意沾这晦气?能借来这小半袋糙米,已经是人家发善心了!”
“我告诉你们,现在家里已经是山穷水尽,实在是借不到一粒米了!你们若是为了那点不值钱的虚荣心,连个脸都豁不出去,难不成,你们想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的儿子、我老江家的孙子,活活饿死吗?!”
江满仓这一番劈头盖脸的痛骂,彻底打碎了两个儿媳妇最后的幻想。
“行!爹,您别生气,我明白了。”江大锤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当即郑重地承诺道,“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张氏回她娘家。不管受多少白眼,我就是跪在岳父岳母面前磕头,也一定想办法借些活命的粮食回来!”
“为今之计,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借了。为了孩子,这张脸不要也罢!”江二虎看了一眼旁边饿得眼窝深陷的儿子,下了决心。
江满仓见两个儿子还算有担当,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里屋炕上趴着的王氏。
方才二虎刚给王氏灌下了一大碗汤药。此刻,王氏半梦半醒,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嘴里依然在神志不清地嘀嘀咕咕着:“老头子,别关门……有鬼!那鬼长得青面獠牙,嘴巴里全是生肉……它来吃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