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河叹了口气，拍了拍江石头的肩膀，沉声道：“石头兄弟，这大荒年的，人命如草芥。先把里面的事情处理了吧。来之前，不是让你们带了粗麻布吗？走，咱俩进去。把里面的……收敛了，裹起来，去后山找个向阳的地方埋了。好歹入土为安。你们两亲家母，就留在外头处理清洁，别进去了。”
“好……好。”江石头声音都在发颤。
这个时候，朵朵正好也传送了过来。它灵巧地跃上屋檐，蓝色的竖瞳到处打量了一下，确认方圆几里都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危险。
至于屋里那两具尸骨，它自然是不怕的。于是，它打了个哈欠，就在廊檐下找了个干净的草垛子，舒舒服服地躺下打起盹来。
江石头和林秋河用破布蒙住口鼻，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进了屋。
屋内两具早已腐烂不堪、只剩下皮包骨的尸体正是老江家的两个儿媳妇，张氏和赵氏。她们衣衫褴褛，死状凄惨。
两个汉子沉默着解下绳索，用麻布将两具尸骨草草裹了，抬去了后山掩埋。
经历了几个时辰的洒扫和通风，老江家的院子和屋子终于勉强能像样了一点，那股刺鼻的尸臭味也散去了大半。
但死过人的屋子，终究透着一股子阴冷。
“这样吧，亲家母。”唐氏拉着周氏的手，低声提议道，“你们今晚干脆去咱们那边住吧。毕竟……这张氏和赵氏惨死在这屋里，多晦气呀！你们夜里睡在这里，心里肯定也不踏实。”
周氏面露难色，犹豫道：“可是……咱们若是搬走了，怎么能证明老江家还有活人在这儿守着呢？到时候官差来查……”
“这无妨的！”唐氏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早就想好了说辞。
“等下咱们回去的时候，顺道去村子里面转悠一圈，找找现在的里正或是管事的报个道。咱们就给他们说，你们妇人家胆子小，两家人干脆住在一个院里搭伙过日子。他们若是有事，直接去靠山村的林家找你们就是了。”
“那成！”周氏一听这主意不错，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样安排挺好。正好咱们两亲家母一起过去，把林家那边也收拾出来，晚上还可以一起做饭，有个照应。我一个人待在这院子里，还真是直发毛。”
“可不是嘛！”
终于收拾妥当后，江石头从随身的包袱里面翻出了一把生锈的铜锁，将老江家的大门给挂上了。
为了伪装出这里还有人居住、只是暂时外出的假象，周氏还特意在廊檐下的破竹竿上搭了几件破衣服，又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丢了一些发黄的菜叶子和生活垃圾。
“走吧。朵朵，阿奶抱。”唐氏心疼这小神兽，走过去将朵朵抱进怀里，用一块破布虚虚地遮着。
四人这才转身，朝着村子深处走去，准备去探探消息。
初春的日头虽然明媚，但走在靠山村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却让人骨子里发寒。
“天哪……这一路走过来，怎么基本上都是空着的……”
周氏看着道路两旁那些熟悉的房屋有的大门敞开，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有的屋顶已经坍塌，成了断壁残垣；有的门框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一路上，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周氏心里面一阵阵发凉，紧紧抓着江石头的胳膊。
最后，四人来到了村子里那片最大的打谷场大院子。
这里往日可是村里的“情报中心”，大树下总围满了闲聊纳鞋底的妇人们，光是这片大院子周围住着的人户都有十几家。
可此刻，偌大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家破败的门口站着人。
“周氏？石头兄弟？”
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得勉强蔽体的灰袄、头发花白、身形瘦得像骷髅一样的中年妇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急忙步履蹒跚地迎接了上来。
“花大嫂？”周氏定睛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认出这人，赶忙也迎了上去。
两人双手一握，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彼此都红了眼眶。
周氏看着眼前苍老了十多岁的花大嫂，心里直发酸。
花家可是村里出了名的男丁多、壮劳力多。逃荒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花家肯定能全须全尾地熬过去。
可花大嫂这大半年，简直是把这辈子的罪都受尽了。
他们一家死了一半的人好不容易逃到了南郡，才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流民的立足之地。当地的官府不管，乡绅驱赶，他们被人欺凌，根本分不到土地，连住的地方都是风餐露宿的破庙。
最终，听到了朝廷对山河郡这边的优渥条件，又向当地衙门磕头求来了一些救济粮，这才拖着病体再一次回到了故土。这一去一回，花家的男人死了好几个，惨不忍睹。
所以，此刻花大嫂在经历了人间地狱后，重新看到故乡曾经熟悉的鲜活面孔，那种委屈、那种劫后余生的亲切感，瞬间让她泪崩了，拉着周氏的手嚎啕大哭起来。
“好好的，大嫂别哭。都好好的，活下来就好，咱们都熬过来了……”
周氏也忍不住掉眼泪，一边用粗糙的手背给花大嫂擦泪，一边赶忙安抚。
两人又站在风中倾诉了一会儿。
花大嫂抹了抹红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周氏四人。虽然他们穿着破烂衣服，脸上也抹了灰，但那红润的面色、有神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外头挨过饿的。
“瞧着……你们这精神头，不像是去逃荒了的样子呀？”花大嫂试探着问。
“哎，大嫂有所不知。”周氏早就把江软软教的话背得滚瓜烂熟，压低声音叹息道：
“我们哪敢去外头逃荒呀。我们是跟着女儿女婿，还有亲家，一起住进大山深处去了。你也知道，我那亲家公和女婿都是极厉害的猎户，寻了个极隐蔽的山洞，我们就在里头靠着挖野菜打猎，这才勉强把咱们一家老小的命给护周全的。”
“原来是这样！也好，也好啊！”花大嫂听了，不仅没怀疑，反而满脸的羡慕，“进山虽然有野兽，但也强过外头人吃人啊！你们这算是因祸得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