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耀欠了欠身道：“哦，诸位还不知道吧，阴山村的那一处矿藏，经陛下与内阁的几位大人拟定，打算用于督造元州水利，打通临清州这条运河引水北调，疏通往元州的河道，这可谓是一项前无古人的壮举啊。”
萧七面色微变，藏了几分喜色，谁料金三娘眉头拧成川字，她下阶站在沈耀面前，面色不善，用一种带着诘问的口气道：“沈大人的意思是说，要修一条横贯北荒与元州的渠？”
“正是。”
沈耀点头。
“这样，就可以去浇那片浇不活的地？”
“嗯，可以这么理解，周夫人聪慧。”
“呵，”金三娘冷嗤一声：“到底是哪个治世能臣竟能想出这么精妙绝伦的法子，送了人家一关三城不说，还要开渠与人方便，让北荒人能够开垦荒地，追水而居，休养生息，等渠修好了，是不是就可以一举拿下元州了？”
“不如直接把这江山拱手让给他们好了！”
她嗓门越来越大，吓得孟怀章面如死灰，赶忙去捂她的嘴，金三娘今儿个是失心疯了吗？竟当着锦衣卫的面质疑今上的决策。
孟怀章苦不堪言，什么家人，一个二个的都是仇人吧，就嫌他这个假官的脑袋掉得不够快吧！
“对不住啊，沈大人，别往心里去，拙荆见识短浅，陛下运筹帷幄，自有陛下的道理，她懂啥呀，下官一定好好约束管教，必不会让她再言语冒犯，沈大人，您看，这事……咱就别跟陛下说了吧。”
不仅是沈耀，连萧七听了金三娘的话，也是大为震撼。
沈耀勾了勾唇，佩服道：“想不到夫人心中竟有此大义，晚辈佩服，”说着他看孟怀章道：“大人不必忧心，朝中反对的声音可比夫人大多了，还有比夫人骂的更难听的呢，放心吧，晚辈心里有数。”
孟怀章见他这样说了，大赦一般松了口气，袍子都让汗水浸透了，他刚松开捂着金三娘嘴巴的手，金三娘上前一步质问道：“沈上差，这到底是何人出的馊主意？”
沈耀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萧七道：“这个嘛……到了东临府诸位自然就知晓了。”
“说起来，正是因为周大人阴山村一案查办得干净漂亮了，才促成了引水北调，想来，任大人也是因此才给府上递了帖子。”
金三娘偏头看萧七，萧七面无表情地把手拢在袖筒里，实则把手心都快掐烂了，沈耀的话，无疑是向他们透露出一个信息——周德明的所作所为，上京那边都知道了。
院中忽然静可闻针落。
连被风带起的一片叶子，都比他们响。
哐哐哐！
苏廿九又砸起门来，“人呢？！怎么不说话了？都走了吗？”
沈耀抿唇一笑，走上前，低头看坐在地上敦实的阿纪，“劳驾……”
阿纪不知所措地看向萧七，纹丝不动。
还没等萧七发话，沈耀弯下腰，四两拨千斤一般，双手抱着阿纪的肩膀将他挪开。
“啊……这、这，公子！”
阿纪急得满头大汗，他哗的一下取下两把大锤颠在手里，看看萧七，又瞧一瞧沈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萧七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沈耀拉开房门的一瞬间，瞧见苏廿九双手叉腰，气咻咻地站在门口，霎时间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鲜红的石榴裙，石榴耳坠荡在颈间，两颊憋得红扑扑，好似刚熟的红苹果，鼻尖沁着晶莹剔透的薄汗珠，当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沈耀垂眸，手指按在刀柄上，用力按了一下，藏住那份心猿意马，刚要伸手扶她出来，岂料苏廿九直接撞开了他，冲到萧七面前，仰着脑袋，凶巴巴地盯着萧七。
萧七看她这副模样只觉好笑，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一方丝帕，毫不避讳地轻轻蹭掉她额头、鼻尖的细汗。
沈耀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二人，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道：“沈某受藩台大人之托，前来接周大人一家去府上赴宴，若是今夜不能抵达东临府，只怕大人那边担忧，另派人来，岂不闹乌龙？”
“何况，今日任府有贵客莅临，诸位若是再耽搁，沈某恐不好交差。”
他的语气平缓，但夹杂着一丝刻不容缓的意味，萧七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已然听出了些什么。
沈耀亲自来，并不是任府有多重视周家，而是出于什么目的，周家今日必须出现在任府。
他沈耀不早不晚，偏偏是今日出现在清溪县，让他们措手不及，这很可能说明，他已经知道了。
萧七忖了片刻，道：“出发吧。”
孟怀章瞪圆了眼睛，心道，不是他说的不能去吗？怎么……难不成……
他望着萧七，眼底写满了担忧。
苏廿九此刻终于嗅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危机，她心中惴然，一时又没有破局之法，只得沉默地挪动步子。
“等我一会儿，”金三娘倒是坦然，进了屋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又出来了，她走在最前头，面不改色。
“请吧。”
沈耀侧身抬手虚引，在后头收尾。
码头边上，已经停好了一艘客船，薄雾笼罩在河面上，一行人的脚步声，惊出了藏在薄雾里凫水的鸟，扑棱棱振翅高飞。
登船码头上站了几名背直挺阔的锦衣卫，见他们来了，纷纷辟开路，目送他们陆续登船。
每一处可下船的甲板都站了人，他们的手无一例外，放在腰间的刀柄上，不大像护送，倒像是押送。
苏廿九觉得不大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她回头望跟在后头的沈耀，正好迎上他的目光，沈耀似乎就等着这个回眸，嘴角牵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苏廿九敷衍地回笑了一下，转过头面色就沉下来了，她攥着金三娘的手低声道：“娘，恐怕我们已经暴露了。”
金三娘面色一紧，微微偏头注视着她。
“只怕藩台夫人的生辰宴是个鸿门宴，压根没有这回事，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是假冒的，哄骗我们上船好将我们一网打尽，”说着，苏廿九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附在金三娘耳边道，“一会儿船行至半途，我跳水，你在船上喊人救我，一大半的锦衣卫都会跳水救我，趁这个工夫，你收拾掉船上的人，架船逃脱，等他们回过神再追，你们已经走远了，我们兵分两路我回去接阿箬，我们在——”
苏廿九顿了顿，本想说个地方会合，话在嘴里兜了一圈，又咽下去了，“我们各自珍重吧。”
金三娘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望着苏廿九，不是震惊于她的计划，而是那句“各自珍重”。
她当真能舍得这么干脆？
“哼，”金三娘冷嗤一声，淡淡道：“何氏的生辰确实是今日，你想多了。”
她甩掉苏廿九的手，兀自进了船舱。
“欸？这、怎么了，这是？”
苏廿九被晾在原地，不知所措。
沈耀上前来，笑意盈盈地对苏廿九道：“周小姐，船要开了，请吧。”
苏廿九撇了撇嘴，四处张望：“我就在外头站会儿，我晕船。”
“好，那沈某就陪小姐赏一赏两岸风光。”
苏廿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最终带着略有嫌弃的神色往船尾去了。
沈耀正要跟上去，萧七上前两步，横在他面前，道：“沈上差，借一步说话。”
沈耀也正有此意，勾了勾唇，点头：“好，请。”
船游起来了，还算平稳，太阳被挡在山后头，河上有些潮湿。
二人站在船头，心照不宣地望着离岸的码头没有说话，直到码头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薄雾里。
沈耀的手指抵在刀鞘上，萧七的手背在身后。
水声拂着船舷，一声一声。
“周公子与齐大人，是故旧吧。”沈耀先开口，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萧七没有答。
答与不答，沈耀都知道了。
半晌，萧七才道：“今日要来的那位贵客，是何人？”
沈耀笑了笑，反问他：“周公子以为呢？”
萧七偏头打量他，一个武官，把文官那些藏着掖着的小伎俩学了个融会贯通，难怪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个位置。
“不愧是京官，随时随地都能同人打机锋。”
“哈哈哈！”沈耀忽然笑了，笑声回荡在河面上，他望着江面意味深长道：“周公子也不遑多让。气度不凡，非池中之物，沈某十分好奇，是什么样的风浪将周公子卷进一方荷塘里的？”
萧七嘴角勾出一抹浅笑：“与聪明人讲话确实省事，沈上差若是想知道，不妨先告诉我，真正要见家父的是谁？”
沈耀摇了摇头，指着天上，煞有介事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周公子还未回答沈某的问题，来而不往非礼也。”
萧七轻蔑地笑了一声，“这份礼，沈上差恐怕无福消受。”
话音刚落，只听船尾扑通一声，激起巨大的水花，紧接着，一名锦衣卫匆匆寻来，沉声道：“千户大人，周小姐落水了。”
萧七面色一紧，回身看阿纪。
阿纪原本站得就不远，锦衣卫的话已经被风带进他的耳朵里，萧七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脱鞋了。
沈耀稳了片刻，吩咐手下人停船，下河捞苏廿九。
他自己也准备下水，忽然，他身子一顿，又把脱掉的一只靴子穿上了，他调转方向，慢条斯理地冲萧七道：“周小姐是我见过最诡计多端的小女子，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一出调虎离山啊？”
他的语气十分耐人寻味，萧七看他愈发讨厌，眉头紧蹙，冷声道：“到底是锦衣卫，在你们眼里，只有天潢贵胄的命才是命。”
沈耀不置可否，看了一眼慢慢悠悠往河心漂去的那抹红，无奈地笑了，“周公子，您瞧清楚了，她是不慎落水，还是故意落水呢？”
萧七定睛一瞧，苏廿九奋力地挥动双臂，往河心游去，明明是游刃有余，却偏偏大声喊救命……
她要跑？
“哎……”沈耀一面漫不经心地叹气，一面脱靴，“想不到脱了水师的皮，还得去浪里搏，”他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萧七道：“前半程搏仕途，这后半程嘛……那就搏个好姻缘吧。”
说完，他纵身跃入水里，朝苏廿九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