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廿九一头扎进水里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陪着一起死，但她的仇也得报。
多亏了萧七的信息，让她有七成把握确定今日去任府的贵客就是叶秉正。
孟怀章是不是做官的料，她难道不清楚吗？
萧七当真以为她指着孟怀章平步青云，一步一步接近叶秉正就是她做这一切的目的吗？
萧七太小看她了。
亦如当年她小看了叶秉正一般。
找上周德明这个小喽啰之前，她安的可是擒贼先擒王的心思。
只不过，叶秉正位高权重，以她的身手实在是难以接近。她试过扮作流民街边卖身，可叶府用的下人都是府中老人的家生子，要么就是有专人挑选，把入府的奴仆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
苏廿九本就是孤儿，在平阳县落籍，又因为翼王一事，被当成死人销了户，来路不明别说叶秉正，京中其他大户人家也不会用。
她也试过在叶秉正上朝途中埋伏，可叶秉正身边，从抬轿的到随从个个身手矫健，她打不过，大抵是人冲到跟前，还没掀轿帘，就被当成刺客乱刀砍死了。
她甚至想过从叶秉正的家眷入手。
可叶秉正他娘的是个天煞孤星！
早前死了妻子，未曾留下一儿半女，他就没再娶，落了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
画师给他画张人像就是全家福，拿起筷子吃的就是团圆饭，这样的人，他哪有什么弱点。于皇帝而言，都是优点，既不担心他家势壮大，又不怕他谋逆造反，他就是造反当了皇帝也后继无人。
唯一的缺点就是，他若真是谋逆造反，皇帝想泄愤诛他九族，都凑不出九族。
在京城动手的难度，比当皇帝还难。
倘若他出了京师，那便有机可乘。
苏廿九陪着孟怀章跳腾了几个月，剪了他的羽翼。一处矿藏，一条运河，他的“小金库”都被人端了，苏廿九就不信他还坐得住。
不是孟怀章一路进京，与他当面锣对面鼓正本清源；就是他按捺不住出京瞧瞧怎么个事儿，顺便碾死孟怀章这个上蹿下跳的猹子。
于苏廿九来说，一开始，两种方式她都能接受，但现在，她想让她的假家人好好活着。
河水冰凉，凉得她后颈激灵一下。
她憋住一口气往下沉，让水流托着，贴着水底的水草根往前蹭，就像小时候在河塘里躲人那样。
头顶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
她知道追下来的是谁。
她这条命，是在水里、泥里、桥洞底下长大的，闭气闭得比旁人久，认水比认路熟。
可她忘了，锦衣卫里有个在水师上滚过十年的人。
沈耀追了上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力道收敛着，像是怕捏疼了她似的，慢条斯理。
苏廿九在水里睁开眼，看见那人顺着一绺水草游过来，衣袍在水里散开，像一尾白鱼。
他冲她笑了一下。
在水里还笑得出来。
她双腿乱蹬，企图扰乱他的气息，然而沈耀像个难缠的小鬼，用着不轻不重的力道稳稳捉着她的脚踝，甚至还推着她往岸边送。
两人冒出水面，淌在浅滩的那一刻，他浑身湿漉漉的，眉眼里还挂着那点看热闹的意味，像是笃定这尾小鱼翻不出他的掌心。
苏廿九抬手，拔下了鬓边那支木簪。
她按住顶盖，朝着他抓自己脚踝的那只手，用力一推，针尖扎进了他手背。
那只手顿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苏廿九挣开手腕，一口气往岸上游，上了岸就跑，也不敢回头。
她游出老远，才听见身后水声乱了，那人像是往下沉了沉，又浮上来。
她没有回头，上了岸，边跑边像条刚出水的鱼，把河水一口一口吐干净。
衣裳早湿透了，石榴红泡成了暗红，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比石头还重。
她把这些日子攒的那点钱摸出来，拢在掌心，想了想，又塞回去，把那支木簪重新插回发间。
她回头瞧了一眼河心的那艘船，安安静静地行驶在湖面上，似乎没有什么骚动，她心中狐疑，难不成是没找到机会逃脱吗？
她蹙了蹙眉，转身走了。
沈耀醒来看见周家三个人第一眼，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扶着脑袋坐起身来，把手背上那个洞眼怼到他们面前，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还真是破家县令，灭门知府，瞧瞧，还没怎着呢，险些给我淹死在河里。”
孟怀章一脸命苦的模样，双手托在身前，悄悄往金三娘身后躲。
金三娘一听，不乐意了：“大人说的什么话，我家老爷和姑娘可救了不少人，您想想，九娘那孩子向来是非分明，怎得不扎旁人，偏偏扎您啊？”
沈耀一听，嚯！好一个倒打一耙！
沈耀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是一家人还真不进一家门，沈某算是见识了。”
接下来半炷香的时间沈耀都在痛心疾首地发问：“为甚啊？啊？”
叶秉正要来东临府是临时决定的，今上也是临时决定让沈耀一同前往的，今上要沈耀做他的眼睛，好好看一场戏，辨清局势，回去学给他听。
“沈某本着一颗赤诚无私的心，专门前往清溪县陪同大人一家赴宴，沈某是行差踏错了哪一步，让周小姐这般不待见，甚至要置沈某于死地？啊？我这一腔拳拳之心，你们竟是弃如敝屣？”
“哪有那么凶险，您水性那么好，人都在浅滩上了，淹不死淹不死……”
孟怀章卑躬屈膝地赔笑，苏廿九为何跳水，他压根不知缘由，还是趁沈耀下河捞人的时候，问了一嘴。
结果金三娘不咸不淡地跟他说，这回赴的是鸿门宴，问他敢不敢去。
乍一听，好似又像前几回一般考验他的胆量，可哪回不是化险为夷，还能歪打正着攒下功绩？
还没等他答应呢，就看见岸上的苏廿九扎了沈耀一簪，惊出他一身冷汗。
沈耀还在那愤愤不平地嘀嘀咕咕，金三娘听得烦，一个武将哪那么多废话啊！
“哟！瞧大人这般委屈，还以为小女那一簪扎您心上了。”
沈耀喉头一哽，瞪圆了眼睛，那眼神好似在说：不是吗？不是往人心窝子里扎吗？
他舌尖抵着后槽牙，搓了搓双膝，无可奈何地叹息道：“得，诸位就当沈某脑子进了水，胡言乱语吧！”
“那就来说说，周小姐这一出是怎么个事儿吧？”
孟怀章偷偷拿眼瞟金三娘：“你说。”
从方才起，萧七就端着袖袍一言不发，他在听，在看。
沈耀不肯说自己来的意图，却一直在打听他们的意图，可见，沈耀只是知道他们冒名顶替这一件事，却不知他和苏廿九真正要图的是什么。
“她……她，”金三娘“她”了半天，这属实没法圆啊！
“她脑子——”
“今日前去赴宴的宾客当中，有她的仇人，家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