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愣著做甚？”
烏媽媽見她立在那盯著小少爺一動不動，催促她動身。
到了宴客廳，賓客還沒落座，都散在後花園里。
一堵花牆把園子隔成東西兩處，東邊是男賓，西邊是女眷。
甦廿九端著托盤從長廊底下過。那堵牆上有幾扇菱格窗，窗格里透出一角衣色、半截說話聲。
她本不該看的。
可她的腳自己停了。
窗格里，那人立在水榭邊上，一身緋色常服，鬢邊白了大半，背卻比在場所有人都直。
有人躬著身同他說話，他不看那人，只看手里一柄折扇，慢慢展開，又慢慢合上。甦廿九站在原地，數了數。從他到自己的腳下，隔著七步，一堵牆，兩扇窗，還有整整一園子的人。
她的手指扣在托盤邊沿，扣得指節發白。“又怎麼了？那邊可都是府上的貴客，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少打歪心思！”
烏媽媽在前頭回頭喝了一句。
她垂下眼，跟上去了。
走了幾步，忽然，她“哎喲”一聲，捂著肚子，皺著臉求道︰“媽媽，奴婢、奴婢肚子疼，奴婢很快的。”
烏媽媽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擺擺手，“真是懶驢上磨屎尿多，趕緊去，一會兒來女賓席尋我。”
“是。”
甦廿九捂著肚子就往回跑，七拐八繞，依著記憶，到了那棵銀杏樹底下。
只剩下任家小少爺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坐在那，手里揪著兩根斷草。
“小少爺，快開席了，您怎的還坐在這里？”
“你是何人，我為何從未見過你？”
甦廿九笑了笑，“奴婢是誰不打緊，小少爺金尊玉貴被蚊子咬了，夜里可就睡不好了。”
她蹲下身，抽出小孩手里的斷草，笑道︰“斗輸啦？這草啊，韌勁不足，奴婢給您尋個不會斷的草如何？”
小孩眼楮都亮了，“還有不會斷的草？當真？”
“嗯，你看，”甦廿九撿起地上的白果，兩指一掐，果子里滲出一點乳白的汁，“把這個汁液涂到草芯上，就會讓草葉強韌不斷。”
她拔了一根草，把白果汁液涂上去，讓小孩也挑了一根，兩根草睫勾住，一拉，啪！小孩手里那根斷了，甦廿九手里的還是整整一根。
小孩欣喜地拍了拍手，“你好厲害啊！”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抓甦廿九手里那根草，甦廿九心里沒由來地一緊，腦中似乎有根繩子斷了，甦廿九的手，頓在了半空。
她忽然想起自己蹲在這兒是為了什麼，想起這只手待會兒要去牽誰的手、扯誰的袖子、爬到哪位“老爺”膝上去撒嬌。
她方才只當自己是在哄一個孩子玩。
可她手里這根草，是要人命的。花牆那頭飄來酒香。她耳朵里嗡嗡地響。
對方只是個五歲的孩子。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做錯過什麼？就是這麼一晃神，那只胖手已經抓住了草。甦廿九猛地松開，把草丟在地上，從懷里摸出帕子，攥住小孩的手就擦。
掌心、指縫、虎口，一處也不落。
擦得有些用力，小孩疼得叫出了聲︰“該死的奴婢，你弄疼我了！”
他使勁推了一把甦廿九，站起來就跑，“三姐！三姐！”
甦廿九心里一慌，從地上爬起來就要轉身離去。
“站住！”
甦廿九背對著二人，一動不動，她听見有腳步朝她來，她咽了口唾沫。
“你是哪個院的下人，方才對我弟弟做了什麼？”
甦廿九低著頭，小聲道︰“小少爺方才抓到了髒東西，我幫他淨手。”
“轉過身來說話！”
甦廿九咬著牙，慢慢轉過身去……
就在這一瞬，一道影子從廊下繞出來，先她一步站定，正好把她擋在身後。
“任三小姐，”來人拱手，聲音落拓，“周小姐怎的在這兒？讓沈某好找。”
任三小姐眉尾一挑，上下打量來人。
“沈某陪同周大人一家來赴宴。下船時，周小姐不慎弄髒了裙角，許是這園子太大，尋不著更衣的地方，走錯了路。”
沈耀笑得坦然，“沈某這就帶人走。”
“哼，我道是誰。”任三小姐拿眼角掃了甦廿九一眼，“原來是清溪縣周大人的千金。不常出門，不知道不能在別人府里亂跑，也就罷了……倒是千戶大人，身為男子擅入後宅，這規矩，又是誰家的？”
沈耀拱了拱手︰“三小姐教訓的是。”
兩人剛轉身，身後那聲音又追上來︰“楚媽媽！楚媽媽！你們怎麼守的角門，什麼阿貓阿狗都放進來！”
沈耀臉上一點慍色也沒有，只抬手，輕輕按了按甦廿九的頭頂。“九姑娘，”他壓著嗓子，聲音淡如水，“可別再想著跑了，否則——”
他頓了頓。
“你今日在這園子里做過的事，沈某就替你說出去。”
甦廿九沒打算跑，她低頭走在前面，沈耀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她安靜得不像話，沒有被拆穿的氣急敗壞，也不做辯解。
“九姑娘，沈某自說自話唱了半天獨角戲，您倒是吱一聲啊？就這麼束手就擒，可不像我認識的九姑娘哦。”
甦廿九站住，轉身看他，沈耀從方才到現在臉上都是一副表情，一副興味盎然看戲的表情。
“我沒有要傷害那孩子，我也不會。”
甦廿九的語氣平淡，漆黑的雙瞳靜謐得如同夜色，波瀾不驚的模樣倒是沈耀第一回見。
沈耀抬起手臂，那只被她扎過的手背朝著她，還隱約可見一個暗紅的血點，“麻藥？呵呵，”他疏朗地笑了笑，湊近甦廿九，若有深意地盯住她的雙眼︰“若不是我水性好，此刻已然沉在河底了，九姑娘，沈某該將你歸為哪一類人呢？為民申冤是真的，照看孤兒是真的，活脫脫的慈悲心腸，”他直起身子，眼底閃過一道涼意，“可謀害本官也是真的，方才你往安哥兒手上涂的可是白果汁，白果汁有毒，想必你也清楚，這是有多蛇蠍心腸，才想借一個孩子的手去殺人呢？”
甦廿九眉頭一緊，面有愧色，即便是懸崖勒馬，可當時真的動了那樣的心思，她無可辯駁，不過是覺得任府的人草菅人命也不是什麼好鳥，以暴制暴罷了。
她輕出一口氣︰“隨你怎麼想，我不在乎。”
她轉身就要走，沈耀抬手鉤住她的腰帶，將她往自己跟前一拉，甦廿九腳下踉蹌，險些跌倒，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沈耀落在她脖頸間的呼吸只有三寸。
他貼著她鬢角的碎發，用一種帶著笑意卻讓人不寒而栗的語氣道︰“我不管你有什麼目的，但凡今夜任府出了岔子，沈某人都能編排到你們周家頭上，錦衣衛干的就是這個活兒。”
甦廿九喉頭一緊，輕輕咽了口唾沫，握緊的拳頭漸漸松開，她轉過身，沖著沈耀露出一抹嬌俏的笑意，“沈大人當真舍得？”
沈耀猝不及防，下意識要後退半步，腰上卻是一緊，甦廿九的手指勾在他的革帶上，只消輕輕一拽，美人入懷。
沈耀的氣息亂了一瞬，也就僅僅一瞬。
他記起了眼前的女子並不是尋常女子，她與生俱來的痞氣和渾不吝是最能臨場應變的手段。
她的一舉一動，向來不單純。
若是被人瞧見他與周月奴這般舉止親昵，宴席一散，他與周月奴有私的謠言便會傳遍闔府。
屆時，她的一舉一動，都將帶上他的名字。
好陰險的小娘子啊！
“哎呀，你看你，沈某不過是同你開玩笑。”沈耀不動聲色推開她的手，把著她的肩頭，將她推到一個合禮的距離。
“哼，”甦廿九鼻間輕嗤一聲，饒有興味地打量沈耀，眼底游刃有余的狡黠一覽無余。
忽然她微微偏頭，眼珠子一滾，不懷好意道︰“角門那婆子可是都瞧見了，這會不出聲，是不敢呢，等我們都走了，她就敢到處說了。”
“沈大人，名節，地位，財富，名聲，于我而言都是身外物，可對沈大人來說就不同了，沈大人若是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最好不要與我為敵。”
沈耀聞言一愣，隨即勾唇笑起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怎麼會忘呢？眼前的人可是能豁得出清白，也要給自己小友的孩子找現成爹的人。
她似乎生來就與他們格格不入，這種格格不入沒有叫她難堪，反而是她的武器。
“千戶大人？”
甦廿九聞聲轉過身，瞧見一名女子，上身著湖藍襖子，下身著月白褶裙，發間插戴素潔雅致，亭亭玉立，如空谷幽蘭，眉眼間與方才那位囂張的三小姐有幾分相似，卻比三小姐氣質出塵。
“二小姐，失禮了。”
沈耀拱手道︰“這位就是周大人的千金，勞煩二小姐帶她換身衣服。”
甦廿九一動不動站在那里，沈耀伸出兩指，指在她後背，輕輕推了一下，低聲道︰“去吧，周大人和周公子，周夫人已經入席了，就等你了。”
甦廿九心里陡然一緊，不可置信地回頭瞪沈耀。
沈耀面上有種小人得志的竊喜，仰著下頜，笑得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