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馆里，任二小姐任云舒将苏廿九领着进一间屋子，指着挂了几套衣裳的衣架道：“周小姐慢慢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衣裳。”
她自己坐在一旁，身旁的嬷嬷奉了一盏茶上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还时不时拿眼角偷瞄苏廿九。
任云舒抬了抬手，示意嬷嬷别说了，那嬷嬷悻悻地退到一边。
苏廿九打量着屋中的衣服，一套大红织金，妆花纱上满绣缠枝莲，金线密得晃眼，满屋子都亮了，她摇了摇头，太扎眼。
她往边上走，看着那套鸦青纻丝，领口、袖缘各走一道织金云纹，沉沉稳稳，是见长辈、坐正席的行头，太隆重。
她停在最后一件素白的裙衫跟前，那月白色的上衣里透一点藕色，素净，没花样，也不见金线。
苏廿九抬手搓了搓，轻薄，透气，触感凉飕飕的，倒是能给她眼下燥热的内心降降温。
“就这件吧。”
苏廿九转身看任云舒，嬷嬷见状，面色一紧，上前道：“这——”
“许嬷嬷，难得有周姑娘看得上眼的，就这件吧。”
任云舒放下茶盏，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她站起身来，将那件衣服比在苏廿九身前，颇有些欣赏的意味道：“周家妹妹蕙质兰心，人品如衣品，果然显贵重。”
苏廿九眼底一滞，颇有些疑惑，心道：我什么人品，你如何知晓，不过第一回见面，大户人家果然就喜欢来表面客套。
苏廿九换好衣服，坐在梳妆桌前，任云舒捏着把绘了兰草的团扇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落在苏廿九面上的目光竟有些欣赏的意味。
“妹妹生得皎皎出尘，姿容胜雪，难怪能叫沈千户倾心呢。”
“呃……”
苏廿九哑然失笑，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那么一会儿工夫，想必那婆子已经添油加醋把她跟沈耀的事传得玄乎起来了。
“哎……可惜了我那三妹妹，到底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啊。”
她用团扇遮住半张脸，笑得含蓄。
苏廿九瞪圆了眼珠子，什么？那娇小姐属意沈耀？那她方才说话拿腔拿调的作甚啊？
任云舒似乎有话未尽，一双杏眼闪着期待的光，巴巴地瞧着她，见她不做辩驳，抬手拔下自己发间的一枚青玉掐丝簪插在苏廿九发髻上，继续问：“妹妹与沈千户到哪一步了？双方父母可有合庚帖？”
呵，苏廿九暗笑一声，原来是打探这个啊。
她笑得憨甜，仰头看任云舒，故作娇羞道：“舒姐姐莫要拿妹妹打趣了，我与沈大人清清白白，没有那档子事，许是因为前几个月东临府一案沈大人没事总去找父亲，叫旁人看见了误会了。”
任云舒怔了片刻，面色将将舒展，又听苏廿九道：“不过嘛……沈大人也是奇怪，父亲整日忙于公务，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我们家院里等，我原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呢，进进出出都能瞧见他，结果父亲大人回来，留他用饭的时候，他又说有公务要处理，急匆匆走了，没几日又来了。”
“呵呵，”苏廿九笑得天真，“姐姐，你说，沈大人是不是平日就这般奇怪啊？”
“啊？这、这……”
任云舒面色尴尬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嬷嬷，又狐疑地看苏廿九，心说：这女子是装傻还是真傻？难不成她是故意让旁人以为沈耀是单相思吗？
苏廿九见二人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她就是要旁人以为，沈耀是求而不得的单相思！
女眷的席面设在花厅，几架云母屏风围出个半圆，正中一席，坐的是今日的寿星何氏。
苏廿九随着任云舒主仆二人去往花厅，走在路上，她才觉着身上那身料子不对劲，那料子贴着皮，凉丝丝地往下坠，袖口一甩，半点声响也没有；在路过的灯笼底下一晃，那素净的颜色里竟泛出一层极淡的光，不扎眼，却像水底的石头，越看越沉。
她伸手摸了摸，心说，这料子怕是不便宜。
苏廿九等任云舒进去了，她才跟着嬷嬷进去，头低着，步子放轻。
金三娘坐在最外头。
按周家的门第，她们只能坐末席。金三娘一见她，手里那只茶盏“当”一声磕在案上，脸沉下来。
苏廿九乖觉地挨着她坐下，先低低唤了一声：“娘——”
“不要叫我娘！我可没你这么没良心的女儿，竟能舍得一大家子自己跑路？”金三娘咬着牙，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啧，”苏廿九无奈地砸了一下嘴巴，“金三娘，周夫人，咱不都说好了？”
“说好个屁！”金三娘的手指掐进她胳膊里，掐得极狠，“水底下好玩吗？”
“我水性好。”
“水性好。”金三娘笑了一声，“你倒会挑时候，跳水之前，你同我说过一个字吗？”
苏廿九直起身子，一脸不可置信，这妇人怎么越来越不可理喻，“哦，我跳水前还得跟您大声嚷嚷一句，‘娘！我要跳水了！您瞅着时机把剩下的人都放倒！’这样吗？您就不觉得蠢吗？”
“蠢？”金三娘冷嗤一声，斜眼看她：“对，我们蠢，全家就你一颗聪明豆子，你看看谁家像我们家这样，人家凡事有商有量，到了你这儿，就一个字，一个动作。”
“跑和跳。”
苏廿九有些无语，金三娘若是听了她的安排，就不会自寻死路来了任府，她也不会束手束脚，前怕狼后怕虎，还得给沈耀抛媚眼！这不是存心给她添堵吗？
杀叶秉正的机会难于登天，好不容易这回碰上了，叫她如何放弃，这回不成，她又要等几年。等就罢了，反正她还年轻等得住，可短短几个月，孟怀章这个官做得太好了，声势造得大了些，已经成了叶秉正的眼中钉肉中刺，保不齐这回叶秉正就是冲着他来的。
入局容易，出局难。
更不用说全身而退了，金三娘还这般不知深浅地淌进来。
想想就来气，若不是将他们当成家人怕牵连他们，她苏廿九何至于这般大费周折。
“人家？人家是真正的一家人，我们是吗？怎么，过了几个月母慈子孝，夫唱妇随的舒坦日子，您还真入戏了？”
她这话说出来就后悔了，尤其是看见金三娘望向她那种震惊又失望的眼神，苏廿九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嘴巴子，心里再急，也不能出口伤人啊，那可是三娘啊！
“娘、我——”
金三娘的面色黯淡下去了，她摆了摆手，示意苏廿九不必解释，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目光望向别处，再也不往苏廿九这边看了。
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花厅外涌进来，众人把目光投向门口，笑声里，任三小姐任云娇被簇拥着，珠光宝气地进来了。
她先到正席给何氏请了安，转身时，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末席，落在苏廿九身上，停了一停，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附在何氏耳边说了些什么。
她直起身子，站在何氏边上，身子微微前倾，“娘，您瞧，这就是清溪县周大人的家眷。”
她下了台阶，站在中心，神色悦然道：“给诸位夫人，小姐引荐一下，”她走到末席，说：“这位是周夫人，这位是周小姐。”
她把话音提得不高不低，恰好满厅的人都听得见，“说来也巧，方才周小姐在园子里迷了路，衣裳脏了。二姐心善，把自己的一件衣裳送了她。”
她笑了一下。
“满共三件衣裙，周小姐独独看上了她身上那件，要不说二姐慷慨呢，这样的料子，库里也没几匹。去岁我还想多要一匹，母亲都不准，偏说我贪心，自家姊妹每人一匹，何故到了我这儿，多匀一匹，岂不叫别的姐妹多想？”
说着，她嘴角噙着讥诮的笑意，摇了摇头：“还得是周小姐有眼光，一眼就挑中了最好的那件，可真是让我羡慕。”
屏风后头，有几声低低的笑，很快压下去了。
苏廿九盯着自己膝上的手。
她这半天被人笑过几回，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
可这一句，她听明白了，不是衣裳的事，是“你们家配不上”的事。
她刚要开口，金三娘按住了她的手。
她习惯性去摸腰间的黄铜烟枪，手刚放上去，似乎察觉出这场合不适合骂街，又顺势把手拢在腰间，冲正席那边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腰是弯下去了，可杀气却上了脸。
旁人是先兵后礼，金三娘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
“任夫人大喜的日子，多谢贵府款待。”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方才三小姐说的话，我有一句没听明白。”
任三小姐挑了挑眉：“哪一句？”
“二小姐把自己压箱底的衣裳送与我女儿，这是贵府的体面，是二小姐的心慈，这份情，我们周家记着。”
金三娘顿了顿，“可小姐后头又说‘库里也没几匹’，说我女儿好眼力，我愚钝，这两句，是夸呢，还是骂呢？”
“若是贵府不舍得这件衣裳，大可不必摆出来让我家姑娘挑啊，挑上了又要编排一番，是想下我们周家的脸面，还是告诉旁人，任家府邸其实是座貔貅庙，只能进不能出，若执意要出，那得让任家人口水淹一遭才行？”
满厅静了一瞬。
任云娇小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我不过是……”
她瞧着金三娘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说不上哪里叫人害怕，总觉得这妇人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能跨过桌子上前撕烂人衣衫的狠厉婆子。
“母亲！”
任云娇未免吃亏，赶忙跑去何氏面前撒娇：“孩儿不过打趣两句，您瞧啊！”
金三娘站起身，微微侧身对着主席，屏风当了她半张脸，她冲满堂的女眷，一字一句道：“我们周家是小门小户，比不得京里的簪缨之家。我活了这半辈子，还从没听说，哪一家的规矩，是拿客人身上的衣裳当话头的。”
云母屏风后头，连那几声笑也没了。
任三小姐的脸一点点涨红，张口要说什么，金三娘却又一礼行下去，恭敬得很：“小姐若是心疼那件衣裳，我这就让她脱下来，当面还给二小姐。”
“你——”任三小姐气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挽着何氏的手臂气急败坏地晃着。
何氏微微探身，想要瞧瞧是何等胆大包天的妇人敢在任府大放厥词，可她瞧了许久，那妇人都不给正面，她又不好失了分寸离席下场，只得拍了拍任三小姐的手臂，轻声道：“娇姐儿年少，让我们惯坏了，望周夫人，周小姐莫往心里去。”
金三娘不紧不慢地坐回去，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那口气到底没顺下去。她压着嗓子，冲身边的苏廿九嘟囔了一句：“歹竹出不了好笋。”
这句话说得不重，似是故意，又无意。
她抬眼去看正席，何氏正端着茶，慢慢地揭着盏盖。
茶盖后面露出一只眼睛，隔着满堂的人，朝金三娘的方向看来，那盏茶端起来多久，那只眼睛就看了多久。
然后，她冲身后的嬷嬷抬了抬手，低声说了些什么，嬷嬷下了台阶，冲金三娘走来，到了跟前，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问道：“我家夫人特命老奴向夫人小姐请罪，女儿家拌嘴常有的事，望夫人莫往心里去，府上有今年岁贡的好茶，老奴这就为夫人烹茶。”
金三娘嘴角一勾，十分不屑地“嗯”了一声。
嬷嬷得了首肯，转身要走，忽然脚下一顿，又转过身来问：“不知夫人这茶要怎么烹，可要加些什么？”
金三娘想都没想，随口说了句：“有牛乳就加牛乳吧。”
说完，她色变，只见嬷嬷回身冲何氏点点头。
金三娘隔着满堂的人群朝何氏望去，正大光明的，毫不遮掩的。
而何氏看来的目光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
金三娘暗道一声糟糕，把从前北边饮茶的习惯漏出来了，她眼睛眯了起来，迎着何氏的目光，何清漪这等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的女人，恐怕已经认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