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纪撑着船桨，盘腿坐在船板上，手里的船桨左一下，右一下，推开沉重的夜色，缓缓前行。
“啥意思啊？”
进了船舱，孟怀章急头白脸地望着苏廿九：“我听他的意思，要给我升官了不是？怎么就要辞官了？九娘不是一心盼着我高升吗？”
苏廿九心中五味杂陈，一团乱麻，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似乎是她的解释，也是她的逃避。
暗夜行船，只听得见水声哗啦啦的。
“说话啊！”
孟怀章急了，“啊？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怎么你们一个二个从任府出来就不对劲了，到底发生何事了？哎呀急死我了！”
孟怀章视线不停地在苏廿九和萧七脸上扫来扫去，萧七面容沉静，等着苏廿九，她若愿意说，才行。
“我来说吧，”金三娘站起身来，三两步迈进船舱，她坐定后，抬了手将还有些潮的头发挽起，在脑后束了一个松散的髻，视线在苏廿九脸上停了一瞬，便挪到孟怀章脸上，道：“咱们四个人能在同一天碰上，同时卷入一桩谋杀案不是巧合，我不知道萧七是为何，反正我是冲着周德明去的，她也是。”
金三娘顿了顿，继续道：“我找女儿，她报仇，你也是寻仇，只不过，你的仇，她替你报了。”
孟怀章愣在那儿，眼珠子就像脑子一般，飞速地转起来，他的仇，她替他报了……
忽然，他眼底一滞，激动道：“周德明不是我杀的？是你？”
他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蹦到苏廿九脸上了，苏廿九往后躲了躲，不自然道：“是我。”
“周德明是我杀的。”
“那你——”
孟怀章又糊涂了，她杀了周德明，她为何不跑？还要凑上来，这不是纯找死吗？
金三娘嗤笑一声道：“你是不是好奇，她杀了周德明为何不跑，还要哄骗你冒充周德明，偏要我们做劳什子家人，还要处心积虑帮你谋政绩，助你高升？”
“啊……是啊，为何？”
孟怀章痴傻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的仇人不止周德明一人，还有一个人，可她没有下手机会，因为那人太难杀了。”
“那、那、那与帮我做官有何干系？”
“因为你升上去了，就会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下手的机会也就多了。”
孟怀章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人那么难杀，以苏廿九诡计多端的性子，灵活的身手，除非是外头的隐世高手，或是宫中的皇子老子……
除开这两种情况，苏廿九想杀什么人办不到，下毒，暗算，买凶，乔装，偷袭……
等等——
忽然，孟怀章肩头一震，他怎么替苏廿九盘算起如何杀人了，他难道不该生气吗？苏廿九骗得他好辛苦啊！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愤怒，他甚至惶恐，惶恐于他的余生又回到孤零零的一个人。
“九娘，”孟怀章咽了口唾沫，身子微微向前倾，“你告诉爹，你的仇人是谁？爹帮你，咱们徐徐图之，终有一天，爹能帮你大仇得报。”
“哈哈哈！”
金三娘忽然仰头笑起来，眉眼里皆是耐人寻味的神色，孟怀章怕是鬼上身了，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践行了半辈子处世为人之道，到了苏廿九面前，竟成了个是非黑白皆不问，一心只想护犊子的人，何况还不是他的亲犊子。
苏廿九心中震荡，短短一句话，孟怀章称了三声爹，他是多想给自己当爹啊！
“爹……”
苏廿九如鲠在喉，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东西，你才做了多久官，真当自己是铁面无私的判官啊，还是觉得这丫头哄了你几句，你真以为自己有大能耐啊？”
孟怀章一听，面色不豫，不服气地嘟囔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九娘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四人同心，其利断金，有什么不能的，再说，九娘的仇人一定是穷凶极恶之徒，除了这等恶徒，也算是替天行道！”
“若这个人是叶秉正呢？”
“那也——”
孟怀章话说了一半，倏然怔住。
“谁？你说是……谁？”
“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叶秉正。”
孟怀章霎时间如遭五雷轰顶！
叶秉正！
就是那个搞死了张泽，搞疯了隋青云，又不知使了什么办法叫廖远无法开口，还能全身而退，那个呼风唤雨，权倾朝野的叶秉正？
孟怀章倒吸一口凉气，双眼无神地盯着某处。
金三娘瞧着他一副遭了雷劈的挫败模样，觉得好笑，嘴角勾着嘲讽的笑意，落入苏廿九眼里，皆是幸灾乐祸。
“是，叶秉正不好杀，否则同样背负杀父之仇的金三娘明明近水楼台先得月，却宁愿过着十几年苟且偷生的日子，又是为何呢？”
一轮轰炸刚结束，又来了一轮，孟怀章此时的脑浆子都让二人搅散了。
他望着金三娘，哆哆嗦嗦地问：“你、你爹、你爹也让他杀了？”
他的声音都颤起来了。
金三娘的眼神跟刀一样扫过来，她可太清楚苏廿九的阳奉阴违里透着某种报复。
报复她嘲笑孟怀章不自量力。
“是啊，叶秉正杀了三娘的爹，哦，不，准确地说是杀了他的岳丈大人，金宝荣的爹。”
孟怀章忽然肩膀一塌，身子软了下去，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金三娘，不，金宝荣，她居然是金远山将军之女，叶秉正之妻！
苏廿九挑衅地迎着金三娘的目光，那意思是说，你露我的底，那么礼尚往来，你也别怪我多嘴。
金三娘舌尖抵着后槽牙，恨恨地注视着苏廿九，须臾，她意兴阑珊地笑了笑，长出一口气，说：“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她说得没错，我爹是叶秉正害死的，我也没本事给我爹报仇。今日宴席上，他已经认出我了，他也知道你不是周德明，我劝你听这丫头的话，辞了官找个地方躲起来，继续苟且偷生吧。”
孟怀章僵成了一座泥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静下去了，好似死了一会儿了。
“呼！”
他猛然喘了一口气，偏头，目光呆滞地看萧七，这小子一直没说话，苏廿九和金三娘投进水里的大石头，似乎在他这都没溅起半点水花，他要么是早就知情，要么就是参与其中。
“你……你又是谁呢？叶秉正害死了你家的谁？”
萧七拇指掐着食指，内心很挣扎，要不要说出他的真实身份，是个问题。
如果此行回了清溪县，孟怀章顺利辞官，以后也不会再有来往，他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日后横生变故，拖他下水。
“他是萧七，他不认识叶秉正。”
苏廿九却抢先一步替他答了，他看苏廿九，苏廿九的视线却落在金三娘脸上，萧七倏然明白苏廿九的顾虑了，她防的是金三娘。
“哎……”
孟怀章拍了拍胸脯，如释重负，“那就好那就好……”
三双眼睛齐齐落在孟怀章脸上，都在等孟怀章的反应，孟怀章愣了一瞬，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还做一家人吗？”
三个人抿紧了唇线，一言不发。
孟怀章苦笑一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的双腿发麻，头昏脑涨，他撑着船板起身，若无其事道：“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
然而，人刚起身，双腿，连同身子都是软绵绵的，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扶着船篷走了两步，身子一晃，再也控制不住地往边上一栽。
扑通！
河面炸出巨大的水花。
孟怀章又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