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子时开的。
八月的夜，河上已经起了凉气。
灯笼挑在船头，光圈只够罩住巴掌大一块水面，再往外头，全是黑的。
岸边的零星灯火，守着熟睡的船工。
孟怀章头一个钻进舱，往铺上一坐，长长出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直打呵欠。
金三娘穿着来前的衣裳，坐在船头吹风，头发还湿着。
萧七立在跳板边上，伸手扶苏廿九上船，站定后，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这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甚至无从说起，无论是水榭里，还是花厅里。
苏廿九动了动唇说：“我知道金三娘是什么人了。”
“我也知道了。”
萧七淡淡道，原本他就有些怀疑，今日孟怀章的落水，金三娘的奋不顾身，叶秉正的失态，早已将这一层迷雾般的身份，拨散了。
“那你怨她吗？”
世人常说，夫妻一体，夫作恶，妻难辞其咎，苏廿九不想萧七怨恨金三娘。
萧七抿了抿唇，牵着她的手腕道：“进来说话吧，外头风大。”
阿纪见他们四个都上了船，正要收跳板。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了踏着夜色的脚步，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句：“留步。”
是沈耀。
苏廿九看了一眼萧七，似乎是在问他，怎么办，他这时候出现准没好事。
萧七微微摇头，给阿纪递了个眼神，阿纪又嘟嘟囔囔地把跳板搭了回去。
“沈大人这一天也够忙的，阿纪躲在暗处，就见他在任府里到处穿梭，折腾一天了，也不见他消停，是不是一大早就干嚼了千年人参，不疲不休的。”
“阿纪！”
萧七喝了一声，再怎么说沈耀也是千户，一对招子比旁人亮，一双耳也比旁人招风，阿纪也是与他们混久了，规矩全然松懈了。
阿纪自知理亏，撇了撇嘴，放下跳板，进了船舱。
沈耀是从灯影里走出来的，走得不快，袍角扫过青石板，没什么声响。
等他走近了，一张倦容露了出来，眼睛也不如白天那么亮了。
“沈上差。”
萧七拱了拱手，“夜深了。”
“沈某不上船了。”
沈耀站在岸上，隔着一小段水，“有几句话，需要请周大人出来，索性一并说了，省得诸位路上惦记。”
萧七顿了顿，看苏廿九，苏廿九转身弯腰进了船舱，须臾，她搀着孟怀章出来，孟怀章一副懵懂的模样，瞧见沈耀，先是理了理面容，随即，拱手道：“沈大人深夜留人，可有要事相商？”
沈耀恭敬回礼，面色肃然，他先说了一件公事。
“廖远，在狱里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日宴席上，贺济芳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拿出来说了，连佟简的事都提了，唯独没有提到才落网的巨蠹廖远。
叶秉正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宴席上，可见廖远一案，他毫发无伤。
当时，萧七就觉得不对劲，可席上的大人们没有提，他也不好提。
没承想，廖远那边果然有变数，难怪齐瑞麟最近没有什么消息。
船上静了一瞬。
河风吹得河面起了涟漪，连带着船身微微摇晃。苏廿九站在船篷边上，下意识去扶船篷，手指用力，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劈了的指甲不知道落到哪去了，连个声响也没有。
“狱里的医官看过，说是急症。”沈耀道，“至于旁的，沈某不便多言。”
他顿了一下。
“沈某今夜来，其实是为第二件事。”
他抬眼看船上四个人。
“有些事不必拘泥于形式，”沈耀顿了顿，低下头，似乎在回忆什么，须臾，他抬头，道：“《世说新语》有言：夜光之珠，不必、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
最后一个字，他落声很响，似乎也是才想起来，背了出来。
苏廿九满面狐疑，这沈耀说话怎么好似她背《煮泉小品》的德行，磕磕巴巴的。
萧七却是了然于胸，勾了勾唇，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另有其人？”
船身晃得厉害了些，孟怀章“咚”地撞了一下船篷，捂着脑袋揉了揉。
沈耀哂笑一声，往下说：“公子当真见微知着，沈某不便多言，沈某只是传话，周大人该做的官，照做；该查的案子，照查。至于往后——”他停了停，“自有大造化。”
孟怀章一脸茫然地半张着嘴，萧七和沈耀，一来一回打的什么哑谜，他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欸、欸，沈大人，下官受藩台大人宴请，宴席上，藩台大人可一句话没同下官说啊，是有什么指示吗？”
原本靠在船头船篷上的金三娘此时回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船尾的几人。
萧七站在跳板边上，缓缓开口：“沈上差说的‘往后’，是何意？”
沈耀笑了笑，没答。
他退后一步，抬手一拱，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这一次，他看的是苏廿九。
“九姑娘。”
苏廿九抬眼。
“船一开，东临府的事就算翻篇了。”
他说，“下一回见面，可就不好说了。”
苏廿九面色复杂地注视着沈耀，开口道：“下一回？”
她哼笑一声，摇头道：“没有下一回，我父亲身子不好，不宜操劳，我们这就回去递交奏疏，奏请陛下放父亲回乡颐养天年。”
沈耀瞳子猛地一缩，怔愣在原地，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人在“大造化”面前，急流勇退。
“我、我身子不好了吗？”
孟怀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再是愚钝，也听出来沈耀话里有话，似乎他的仕途要更上一层楼了，怎得苏廿九此时却说他要辞官了？
“对，身子不好，沉疴发作。”
萧七补了一句。
沈耀听闻，低头笑了一声，道：“恐怕由不得诸位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灯影里，几步就没了影。
阿纪出来收了跳板，解开缆绳，船身一顿，慢慢离了岸。
苏廿九和萧七依旧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团金黄的灯火一点一点退远、散开，最后沉进水雾里。
她将劈了指甲的那根手指蜷进手心里，疼痛提醒着她，这一切，该有个了断了。
她转身扶着孟怀章，道：“爹，进来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