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是申時前後散盡的。
院子里還剩三張空桌，桌上一片狼藉，啃剩的豬蹄、翻倒的酒碗、撒了滿地的紅蛋殼。
日頭偏到西牆外，光從牆頭上斜斜切進來，把地上的紅紙照得像誰在這兒打過一架。
阿紀挽著袖子，一趟一趟往屋里搬碗碟。乳母抱著阿箬從後院出來，小娃娃哭了一下午，這會兒哭累了，趴在肩上睡熟了。
甦廿九站在院里，一直站到最後一個客人出了巷口，正要轉身，余光瞥見一抹玄色的衣擺。
“沈大人不會又要在我家里蹭吃蹭喝了吧？”
“哈哈，”沈耀笑得落拓，抱著胳膊饒有興味地看著甦廿九，“嘖嘖，咱們好歹也經歷過生死，怎麼小外甥百日都沒人通知我呢？”
甦廿九翻了個白眼，手心朝上，“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宴席沒趕上，禮物我就替阿箬收下了。”
沈耀勾了勾唇，若無其事地晃到甦廿九跟前，頓了頓，抬手輕輕拍了一下甦廿九的手心，笑得意味深長，“沈某帶來的這份聖旨，難道不是最好的禮物嗎？”
甦廿九面色一緊，將手背在身後，惡聲惡氣道︰“我父親明明遞交了辭官的奏本，怎得偏偏又得來了升遷的聖旨？若是沒有沈大人在里頭瞎攪和，我頭一個不信！”
沈耀嘴角始終噙著淡淡的笑意，他稍稍彎下腰，一雙俊目落在甦廿九微嗔的面上，看了半晌，見甦廿九毫不避諱，怒目反視，反倒自覺有些失了分寸。
他直起身子，雙手背在身後，望著那一院子的殘席，道︰“沈某倒是沒看出來周大人身子抱恙，挺精神抖擻的啊？”
周德明辭官的奏本十日前就抵達上京了，可那份拔擢的聖旨一個月前就擬好了，只待沈耀瞧過任府那場大戲，就可以決定要不要批了。
拔擢的聖旨繞過了吏部，由沈耀專程護送，這里頭的玄機，即便他不說，周家人應該也知曉了。
他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很多道理不言而喻，周家算不算欺君，得看他們日後的造化。
他以為，至少甦廿九得念他這份情誼。
可眼下，美人嗔目，足以說明，甦廿九將他當成了詭計多端的小人。
“不必與他廢話。”
蕭七走到甦廿九身邊，牽了她的手就要回屋，沈耀視線下移，盯著相牽的手，道︰“慢！”
甦廿九與蕭七站住腳，並未轉身。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周公子難道忘了沈某說過的那句話了嗎？”
蕭七轉身，冷聲問︰“哪句？”
“夜光之珠，不必、不必出于孟津之河——”
“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侖之山？”
蕭七接了他的下一句話，冷笑一聲︰“下一句是什麼，恐怕沈上差不記得了吧？”
“大禹生于東夷，文王生于西羌，聖賢所出，何必常處？所謂英雄不問出處，可朝堂容不下英雄！”
沈耀一時語塞，怔愣在原地。
須臾，他嘆了口氣，有些苦口婆心道︰“我知周公子擔憂什麼，這道聖旨是陛下親擬，國家正是用人之際，可奸黨橫行，大丈夫該心存報國之志，掃除奸佞，圖一個太平盛世，不是嗎？”
沈耀低頭忖了片刻，向前一步道︰“陛下開創惟賢是用、不受資格限制的局面，本就是好事，今上求賢若渴，周公子又有何後顧之憂呢？”
蕭七听聞，搖了搖頭，面上掛著戲謔的笑意，“想必沈上差沒讀過幾年書，也知道鳥盡弓藏這四個字吧？”
“不如，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件事到現在還沒有點透，沈上差以為是為何呢？”
沈耀眯了眯眼，心說︰你們一家都是假的，這件事要如何點透？點透了，別說給你們升遷了，你們還有命在嗎？
“沈上差不敢答，也是怕承擔風險吧？”
甦廿九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二人，二人一見面就來來回回打機鋒，到了此刻，她終于確信，他們一家子的事，坐在龍椅上的那位，未必不知，甚至有意促成此事。
忽然，她心中一凜，茅塞頓開！
那位想用他們制衡葉秉正？
說白了，就是當馬前卒啊！
一個小卒子的生死，那位高高在上的人又豈會在意？
沈耀本想否認，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聖意難測，他無法代表聖意給他們一個安心的答案。
“那麼，沈某該如何讓諸位信服呢？”
“永絕後患或者……賜名。”
沈耀心中一凜，好狠的周公子，他是要自己解決掉所有可能拆穿假周德明的人，或者求陛下為周德明賜一個新的身份。
這跟拉著皇帝拜把子有何區別，太造次了吧！
沈耀眯了眯眼楮，冷聲道︰“這等倒行逆施的話，沈某就當沒听過。望周公子謹言慎行，切莫犯禁。”
蕭七冷笑一聲，“看來很為難，那麼沈上差不如收起你那些大道理，容我們一些時日，收拾行裝，不日赴任。”
甦廿九瞳子猛地一縮，仰頭看蕭七，不是說這一次赴任是赴龍潭虎穴嗎？怎得還要去？
感受到甦廿九手心傳來的緊張，蕭七輕輕攥了攥。
“沈上差好走，不送。”
蕭七甚至不曾松開甦廿九的手，也不曾揖禮，就這麼干巴巴地送客了。
門一關，院里就靜了。
孟懷章和金三娘推開門，見院中只剩下甦廿九和蕭七，不自覺地松了口氣，兩人站在門口，一句話都沒說。
四個人，一盞剛落下的燈，孟懷章身上的酒氣還未散盡，他蔫頭耷腦地坐在床腳，靠在床桿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呼吸。
整個屋子里，沒有人說話，盡听他喘氣兒了。
金三娘坐在太師椅上，一腳踩在椅子上，手往腰里摸了兩下，摸出煙槍往嘴里塞。
咂巴煙槍的聲音和喘氣聲一來一回，倒是有著有落。
蕭七立在窗邊，背對著屋里。
窗外那點斜陽潑了他半肩，他一只手垂著，另一只手里攥著什麼，攥得指節泛白。
甦廿九坐在金三娘一側，雙眼失神地盯著地上一道模糊的磚縫。
她反反復復想的只有四個字︰都察院，監察御史。她想起自己這輩子頭一回听見這幾個字是在哪兒，想不起來了，興許是哪個公堂上，某件官服前襟的補子上，也或許是甦子瑜閑來沒事邊擇菜邊跟她念叨那些個做官的叫什麼官，管的是什麼。三個人各有各的沉。
只一個人，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呵欠，打破了沉默。
孟懷章從拔步床上跳下來，搓了搓手，忽然轉身，打開牆角那口大木櫃。
“ 當”一聲，櫃門撞在牆上。
三個人一齊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