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章抱着一摞官服出来，搁在床上，又蹲下去翻箱底，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包袱皮，抖了抖，铺开。
“这身是上任的时候发下来的，料子糙，胜在厚实。”他一边叠一边自言自语，“眼瞧着入冬了，上京的天儿冷得早，我还没见过下雪呢——”
他顿了顿，回身看其他三人，“你们也早些准备着，就在清溪县把袄子做了，京城地价贵，保不齐水涨船高，到了京城再做过冬的袄子，耽误工夫不说，还得多花钱。”
“靴子，对，靴子得带上，当初就是穿着它走进清溪县衙门的，吉利。”
他叠得很仔细，像第一回出远门。
金三娘看了他半晌，终于开口：“你就这么高兴？”
“高兴啊？有啥不高兴的？”
孟怀章头也不抬。
“死在京城里也高兴？”
“欸！”孟怀章抬头，一跺脚，瞪了一眼金三娘：“啥死不死的？活得好好的，说什么丧气话！”
金三娘有些无语地笑了笑，“我看你是老寿星上吊，想找死了。”
他转过身，把叠好的官服压在包袱上，拍了拍，“我不是找死，我是真高兴，”
他煞有介事地走到中间，掰着指头说：“你们看哦，第一，我身上没有背人命，我高兴无可厚非；第二，阿箬的名字我起好了，就叫承宁，取意承欢膝下，阖家安宁，多好的名字，我也高兴……”
他转身看苏廿九，“其三，九娘怕我死，不让我做官，我也高兴……”
“当然，最高兴的还是……”
他鬼迷心窍地拿眼偷瞄金三娘，“叶秉正逼死你爹，我还要给你报仇，让你、让你光明正大地、做、做……”
金三娘一听，顿觉心慌气躁，脸颊飞霞，这没脸没皮的该不会想叫老娘真的给他做娘子吧？
屋中还有两个小辈，话说出来让她的老脸往哪放！
金三娘唰地放下一条腿，正要起身，打得孟怀章张不开嘴，岂料孟怀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让你光明正大地做金宝荣。”
金三娘听闻，咽了口唾沫，最先软的不是那条腿，是那颗心。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孟怀章，心中的潮汐涨涨退退，不得消停。
“嘿嘿，”孟怀章一笑，理直气壮地说：“这么多值得高兴的事，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多扫兴。”
苏廿九看着那一脸亮堂堂的笑，心里发堵。
于孟怀章而言，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里，唯独没有升官。
他不是不知道此行前途艰险，这半年，他被人推着往前走：从清溪县走到东临府，从一桩案子走到另一桩案子。
从一个真相到另一个真相。
这里的每一桩案子、每一个真相，都是窝在李家坳里的孟怀章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的事。
如果他没有走出李家坳，他的这辈子都将活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或许死得悄无声息，装在村里好心人置办的薄棺里，沉入黄土地。
是平淡，安稳，又抱憾的一生。
可那样，他就遇不到金三娘，苏廿九，萧七，也不会跟他们成为一家。
听不到那声“青天大老爷”。
哪怕，这一家人只做了半年，一年，幸运点，还能多做几个月，他也觉得值大发了。
“还有个办法。”
站在窗口的萧七忽然开口道。
三人齐齐看他。
“用我的身份，换你们的平安。”
“你的身份？”
苏廿九抿紧唇线，微微蹙眉，她知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萧七的身份一旦暴露，是福是祸，无法预料。
“我是陈家人，陈炼。”
“陈炼、陈炼，嘶……怎么这么耳熟啊？”
孟怀章低着头，苦思冥想，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陈家人，陈炼，是谁啊？
“翼王之子，陈炼。”
金三娘沉声道。
孟怀章霎时间呆若木鸡，如脑中劈过一道惊雷，劈掉了他半个脑子，他甚至反应不过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连呼吸都停住了。
一时间，屋中静可闻针落。
“我就说你这双眼睛像谁。”
金三娘先开了口，“难怪你认得出五郎八卦棍，我爹当年想教你，你学一半，后来干脆不练了，成了如今这副样子，你该是怨恨我的吧？”
萧七沉默片刻，道：“我、我后来摔了腿，就没练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从未生出过怨恨你的念头，金将军是我此生最敬佩之人，我父亲跟着将军征战四方，学得兵法又传承于我，可惜……”
他没说下去了。
苏廿九一听，摔了腿？难不成是——
是她害得？
她望着萧七的眼神，带着求证的意味，萧七抿了抿唇，宽慰一般，“不练了好，学了些纵横之术，才能苟活至今。”
孟怀章还在那儿垂着脑袋，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他满脑子都是：萧七是陈炼？陈炼！翼王之子，那岂不是世子？堂堂世子认他当了爹？这事离谱到就算回了老家跟人提起，旁人都会以为他受了刺激，胡言乱语，异想天开！
“啊……呃……”
他喉咙堵住了一般，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这丫头的反应，该是早就知道了，那我不妨大胆推测一下，你二人早就相熟，”
金三娘烟枪指了指苏廿九，“你说替父报仇，说你父亲是一名仵作，你又杀周德明，还要杀叶秉正，该是为着平阳县那场大火吧？”
她又指了指萧七，“你二人应该就是在平阳县认识的吧？”
苏廿九和萧七点了点头。
金三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该说什么好呢？当真是造化弄人，再有才华的文人都写不出这么精彩离奇的戏文。”
“我们八年未见，一开始我也没有认出来他来，后来因为他的这层身份太危险，也不便与你们明说。”
“嗯，”金三娘知趣地点了点头，她有什么立场指责这二人欺瞒她呢？毕竟他二人飘零的人生，都是她的丈夫造成的，“我不怪你们，说到底，还是怨我自己眼瞎，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你的父亲，还有你的……”
金三娘喉头哽咽起来，她眼眶发红，微微偏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咂了一口烟，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咳得眼泪直流，她抬起一只手抹了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并不看萧七：“你说的办法，不会是冒着风险进宫，在陛下面前保下我们吧？”
“你身上背的是模棱两可的罪名，全看他的良心。”
萧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对，也不对，抗旨的是我父亲，被扣上通敌罪名的是我，可眼下，北荒是我朝心腹大患，他们日益壮大，攻下元州是迟早的事，所以……”
萧七看了看苏廿九，道：“我打算去元州。”
“你要去元州？”
苏廿九急了，“你又不会武功，你去了元州能做什么？”
“我懂兵法，况且……修渠是我的主意。”
“你——竟是你这臭小子的馊主意？！”
金三娘蓦地激动起来，她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萧七，“你父亲！我父亲！戎马半生守得边境太平！你倒好，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自觉理亏，她有什么资格指责萧七呢？
“三娘，通渠是长久之计，是为万世开太平。这条渠通了，北荒人可安民养息不急于南下，我大靖有了喘息的机会，运送粮草就不必只依仗那一条粮道，将士们能吃饱饭，穿暖衣，振奋军心后可一举夺回一关三城，保我大靖边关再无战事。”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是萧七难得地同他们解释利害关系。
金三娘怔愣了片刻，默然道：“我随你同去。”
“哎哎！”
孟怀章急了，怎么说着说着不跟他商量就罢了，还要撇下他去元州？
“那我……我怎么办呐？”
“你好好当官，有九娘在，你定然官途顺遂，等我们回来，换你们的自由和平安。”
苏廿九双眼失焦地盯着某处，似乎这个办法，确实是最周全的办法，可她心里就是发堵。
“阿纪留给你们，若有什么事，可以找齐大人商量，也可以叫阿纪送信。”
萧七注视着苏廿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抱歉，“九儿……”
“九儿？”
他试探性地喊了两声，苏廿九回过神来，露出不由衷的笑意，故作轻松道：“去吧，刚好我留下替三娘找阿蛮，等你们回来，是不是就有一大把可以给叶秉正治罪的证据了？”
萧七看得出她强颜欢笑，心里泛潮，默默地点了点头，“等我们回来，一切都能结束了。”
苏廿九也看出了萧七眼底的不舍，可他不舍，他却不肯说。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都汇在两人的眼底，没说破，也不必再说。
“那、那，那有件事，你们可得答应我！”
两人收拾好情绪，齐齐看孟怀章。
“你说。”
“那我们可说好了，这周德明不是我杀的啊，不能再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