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一日，天最短。
辰时刚到，日头才爬上屋脊，白蒙蒙的一片，照下来没半点暖意。
从今日起，交九了。
街面上的人反倒比往日多，官衙放了三天假，都察院也落了锁，满城都是提着节礼走动的脚夫。卖炭的、卖炊饼的、挑着冻柿子吆喝的，把正阳门外的雪地踩成一片泥汤。
“冬至大如年。”
栾敬胡同的人家头一日就把门窗擦亮了，门上贴了新红笺。
刘婶家天不亮就剁起了馅，笃、笃、笃，顺着墙缝钻进周家的灶房。
苏廿九蹲在灶前，对着半盆和了水的面发愁。
“这面，非得这样揉？”
阿纪在门槛上系鞋带，头也不抬：“九娘，你上回揉的那团，蒸出来比砖还硬，老爷啃了两日都没啃动。”
“那是火大了。”
“那是面死了。”
苏廿九把面撂回盆里，“罢了，东华楼这几日代客包馄饨，我去定两屉回来。”
阿纪起了身：“正好，我顺道去一趟驿站。”
二人出门时，孟怀章也披上了大氅，他今日要去齐府。
他想探一探，元州那头的消息，外头究竟知不知道。
“拜帖头几日就递过了，人家不愿见，您上赶着去做什么？”
孟怀章浑不在意，把帽子扶正了，说：“没准人家忙着呢，没顾上，我今儿再去问问。”
苏廿九无奈地摇了摇头，“随你吧。”
三个人站在胡同口，各往一头走。雪地里结了薄冰，旁人走得小心翼翼，苏廿九的步子却稳。
元州来的信，断了快两个月了。
头一封之后，再无第二封。
阿纪隔两日往驿站跑一趟，把能问的都问遍了，问回来的只有一句：战事吃紧，路不通。
孟怀章这几日话少了，吃饭也提不起精神。没事就往书房里钻，一待就是一日。
鬓角的白发，比刚入京那会儿添了些。
阿纪也不再在院里把大锤敲得震天响。
只有苏廿九，像是没大受影响，反倒比从前精神。她早起梳头，对着那面铜镜，能坐上一炷香的工夫。
“爹，”她冲孟怀章的背影喊，“早去早回，馄饨凉了就坨了。”
孟怀章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阿纪陪着苏廿九走了一段路，抬头瞧着离他们不远的孟怀章的背影，说：“东华楼在城里，跟齐大人府邸一个方向，你怎么不同老爷做伴去。”
苏廿九看了一眼前头，说：“你瞧他走得跟鬼撵的似的，我哪追得上。”
阿纪点了点头，站在要与苏廿九分别的路口，有些不放心地说：“那个沈耀，有些日子没见了，九姑娘小心些。”
苏廿九微微蹙眉，自打沈耀被听勘，他没有来找自己兴师问罪，也没有出现在京城里，好似失踪了一般，着实有些蹊跷。
苏廿九没说话，点了点头，往东华楼去了。
东华楼外头，那些个高门大户里的家丁正挤在门口排队，门里头明明空着好些桌子，却不让人进去。
“你们怎么做生意的？想店大欺客也得看看我们主家姓什么！”
“就是！平日里，我们赵家可没少照顾你们生意！”
掌柜的穿着件羊皮袄子站在门口，卑躬屈膝地道歉，“抱歉，抱歉，诸位请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啊？难不成有人包场了吗？”
掌柜的作揖的手一顿，忙不迭又是鞠躬：“快了快了。”
说着，他给身边的小二递了个眼神，小二会意，忙转身匆匆上了楼。
须臾，他蹬蹬蹬下楼来，半个身子悬在楼梯扶手外边喊了一声：“掌柜的，可以了。”
掌柜的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侧身抬臂，虚虚迎着人群冲进去。
苏廿九把食盒搁在一边，趁人不注意，往东华楼后巷钻去。
后巷里，一顶四人抬的轿子缓缓驶离，轿子后头跟着四名带刀侍卫。
苏廿九裹了裹毛领，跟上去，脚步不算轻，也不急。
“什么人！”
那四名带刀侍卫忽然转身，抽了腰上的刀，对着苏廿九。
轿子停下了。
苏廿九站在那里，怯生生的，两只手绞来绞去，眉心紧锁，就是不说话。
“问你话呢！跟着我们作甚！”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放下双手福了福身道：“我、我会搓汤圆，豆沙的，猪油芝麻的，对了！还、还有桂花的！若、若是老爷，老爷想吃，我可以过几日送到府上。”
巷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过来。”
“是。”
带刀侍卫让开了一条道，苏廿九见状，慢慢绕过轿子，站在前头，她微微低头，目光定在轿子的横梁上。
“你认得我？”
苏廿九默了片刻，抬头道：“小女与叶阁老在东临府有过一面之缘……”
“小女、小女周月奴，家父都察院监察御史周德明。”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双棉鞋，鞋底做得很厚，只在一侧绣了一朵样式简单的祥云纹。
“这、这是，我做的。”
她伸直了双臂，递出那双鞋。
一阵风从巷子里呼啸而过，带起轿帘一角，轿中人面色发沉，正襟危坐。
不知过了多久，轿中人伸出手，递出一块质地温润，雕着云中仙鹤的玉佩，“拿着，除夕那日，你可以来府上亲自为我做汤圆。”
苏廿九走上前，小心接过那块带着余温的玉佩，正要把鞋递上去。
帘子放下来了。
“回府。”
她让开路，待轿子从她面前过时，大声说了一句：“亚岁迎祥，履长纳庆!父——大、大人！”
苏廿九注视着远去的轿子，低声说：“对不住了阿蛮，你的爹，我先认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