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柴火烧得旺，噼啪炸响，爆出几点火星，陈炼提笔望着被朔风吹起的帐角，外头白茫茫一片，上京应该也落雪了。
哗啦一声，帐帘一掀，一股冷风裹着金三娘钻了进来。
金三娘端着一盘冒热气儿的羊肉，哐当往陈炼写信的桌上一放，一低头，纸上又是一堆鬼画符，金三娘二话不说扯了信笺揉成一团，嗖的一下丢进一旁的火炉里。
“金——”
“你爹应该教过你，事以密成，语以泄败。”金三娘走到炉子跟前提了茶壶，往搁在一边的碗里倒。
倒出来是乳白色的奶浆，她端起来吹了吹放在唇边。
“冒着欺君之罪布下这一局，惦记着儿女私情，迟早功亏一篑。”金三娘咕嘟咕嘟灌了一碗，一股暖意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心间。
“我就是个例子。”
陈炼眼底一滞，垂下长睫，望着那盘冒热气儿的羊肉，“我知道，但我怕他们关心则乱。”
金三娘把碗往炉子边上一搁，注视着陈炼道：“在清溪县的时候，九娘总与你置气，你可知道为何？”
陈炼想了想，那是在苏廿九知道他是陈炼之后的事，那时候他使出浑身解数哄她，却怎么哄都哄不好。
陈炼摇了摇头，讪笑一声：“大抵是我太自以为是吧。”
“啊……”金三娘歪了歪脑袋，“我倒是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你是有些自以为是，不过嘛，也怨不得你，你我这样的出身，注定了生来就要比寻常人的眼界更高些，也比寻常人的见识宽一些。”
“好的出身滋生傲慢——”
“我没有。”
陈炼矢口否认，他以为金三娘要给他扣上门第之见的帽子。
“你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你不信九娘和孟怀章有能力自保，不信任，就是一种傲慢。”
金三娘的话犹如一把开山斧，劈开了横在他面前，让他使尽浑身解数都绕不过去的那座山。
原来是这样！陈炼醍醐灌顶，他曾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是为苏廿九着想，为何她不但不领情，还同自己置气。
“原来是这样……”陈炼低下头沉吟，须臾，他小声道：“多谢。”
随即，他目光再次望向帐外的那片白芒，喃喃道：“九儿向来报喜不报忧，也不知他们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嗐！多余操心，你当我给娘家写信当真是为了给金家留个种，好袭爵吗？那丫头挨了我娘一顿家法，就是我娘家人，他们若是出点什么事，我娘家人会出面的，”金三娘顿了顿，哼笑一声：“那丫头片子估计不知道怎么骂我呢。”
陈炼抿了抿唇，想不到向来粗枝大叶的金三娘竟会有这般深沉谋算，他当真是小看金三娘，尤其是此次夺回安东城，陈炼对金三娘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将门之后。
咚，噔！
金三娘已经脱了靴子躺在榻上，她闭上眼睛，默默道：“常跃被吓跑了，等他回了上京，今上派人核查，你与北荒那个小王密谋的事可就藏不住了，届时，渠道没打通，反倒彻底替你父亲坐实了通敌的罪名，你这身份……无论如何都见不了光了。”
说着她猛然坐起身，“陈炼，我竟没发现，你还是个亡命之徒，平日要么闷声不响，一响就是个大的，欺君，叛国，通敌，你可全占了！”
“……”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边疆打仗是这样，这个月他占了一块地方，下个月可能又被打走了。城池还是城池，只不过又换了一批送死的。等上京派人来的时候，安东城这段的渠就已经修好了，尘埃落定就是尘埃落定。”
“也对，”金三娘梆的一下又躺回去，“常跃这孙子，已经贪了一批修渠款，若是留着不走，只怕好好一条渠让他修成臭水沟了。”
夺下安东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北荒谈判。
当年陈炼一念之差救下的北荒小王子如今已经统一了各部落，成了北荒人口中的土罕王。
北荒人长期驻扎在狼胥山，他们的战马，牛羊一年四季都逮着那一片草场啃，不敢换地方，那里的植被得不到喘息，早就有了荒芜的迹象，入了冬更是被冻得寸草不生。
他们也到了青黄不接的境地了。
正因如此，徐闯的大军才能一举拿下安东城。
金三娘其实并未与他们正面迎战，不过是声东击西，点燃了他们存放在后方给牲口吃的干草料罢了。
那一仗过后，双方都沉寂下来了。
陈炼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不顾徐闯的劝阻，单刀赴会，用一把乌麦换取了与土罕王见面的机会。
再后来，陈炼和金三娘被北荒人劫持，北荒人卷土重来，又夺回了安东城，吓跑了刚到安东城的常跃。
“我们可能会死在这儿。”
金三娘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你救过他，你不是当初的你，他也不是从前那个部落的弃儿，你就这么信任他？”
陈炼默了一会儿，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孩子，战火燎天的荒原上，翼王与金远山的军队两面夹击，打得北荒人措手不及，游骑浩浩荡荡入了北荒边城，吓得百姓四处逃窜。
家仆为了逃命，将他扔在大街上，他还穿着汉人的服饰，站在街心，望着仆人逃窜的方向，面上没有表情。
他饿得面黄肌瘦，眼底印着满城的破败，可却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翼王路过他的时候，他仰头问：“有没有吃的？”
那时的陈炼见他可怜，便从随身的粮袋里摸出一个乌麦做的饼，本来只给了他一个，他吃得很快，甚至噎得直咳嗽，也没有停下。
陈炼干脆把那一袋饼都给了他，还留了水袋给他。
后来，那孩子便跟着他们回了镇北营，翼王见他年岁小，穿着汉人服饰，长得也像汉人，以为他是大靖的人。
直到过了三个月，那孩子说：“我阿达没有来找我。”
他们才意识到这孩子是北荒人。
他与陈炼一般大，看着却比陈炼稳重多了。
翼王不杀战俘，不杀老人、女人和孩子，便差人送那孩子去北荒边境。
没过多久，听说北荒乱了，原本就受了重创的老土罕王被自己的兄弟杀了，又过了几个月，老土罕王的一个儿子杀了自己叔叔，坐上了土罕王的位置。
如今的土罕王，就是陈炼当年用乌麦饼救下的北荒小王子，乌尔。
陈炼犹记得乌尔回北荒时与他说的话：“陈炼，我们不是天生好战，我们也只是想同你们一般，过上好日子罢了。”
如今九年过去了，被北荒人夺去的一关三城繁华尽失，城郭破败，想来，好日子并没有如约而至。
“总得信点什么吧。”
“呵，”金三娘嗤笑一声，“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罢了，我孑然一身，就当是舍命陪君子，陪你闹上这一场，死也好，生也罢，都是赎罪。”
陈炼心里一提，孑然一身？赎罪？
陈炼转过身，轻声道：“阿蛮……阿蛮不找了吗？”
不知为何，陈炼从金三娘脸上读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落索，就像是通透之人悟道后的那种孤寂，无谓。
金三娘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轻笑一声，“那不是有苏廿九吗？她说包在她身上了，我得信她啊，给她寻了那个大个靠山，结草衔环想报都轻了。”
陈炼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金三娘已经躺回去了，“我睡会儿，你别出声。”
“……”
“小点声喘气。”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帐外。
“萧公子！我们大王有请。”
“何事？”
“抓到一名从上京来的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