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的夜，京城是亮的。
从叶府二门的檐下望出去，一条街连一条街，灯一盏接一盏，红得连成一片。
远远的爆竹声，一簇一簇地炸开，隔着雪，闷闷地滚过来。
叶府很大，也很静，大得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冢，静得像海上的孤岛。
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二门，红得齐整，可灯底下没有人。
抄手游廊空荡荡的，只有当值的仆从缩在墙根，见了人，低头，不出声。
偌大一座宅子，走一步，回声便跟着走一步。
饭摆在西跨院一间小暖阁里。一张紫檀小方桌，两副碗箸，碗是同样的，筷箸不同。
炭盆烧得正旺，窗上糊了两层棉纸，外头一株老梅，枝子上压着雪。
苏廿九把两碗圆子端上来。
甜白釉的小碗，除了透着温润的白，无甚奇特。
碗里的圆子，白圆，白成一团，像两碗刚落下来的雪。
叶秉正捏着银筷，慢慢转那只碗，看了半晌，下了筷子，将一颗圆滚滚的圆子戳破，细腻绵密的黑芝麻从那个小孔流出来，混着微不可见的桂花碎末。
“是你娘告诉你，我喜欢吃桂花圆子？”
“是我爱吃。”
苏廿九用的是一双白瓷筷子，她夹起一颗圆子，一整个儿塞进嘴里，嘴巴里鼓鼓囊囊的，像只花栗鼠。
“小时候在鸠山，过年的时候，那些叔叔喜欢换着花样包饺子，猪肉馅、牛肉馅、茴香馅……什么都有，他们还喜欢把铜板包在饺子里，呵，都是抢来的。”
苏廿九笑了笑，又夹起一颗小心咬破皮，露出暗红色的豆沙馅，“可我不爱吃，我娘就用桂花酿的酒煮了圆子给我吃，那是我第一回吃圆子，我才知道世上竟有那么好吃的东西，一口气吃了七八个，撑得晚上睡不着觉，直哼哼。”
“我娘搂着我，一边给我揉肚子，一边骂我没出息，跟我爹一样。”
苏廿九哂笑一声，抬眸看叶秉正，“我那时才知道，我有个爱吃桂花圆子的爹。”
叶秉正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你是何时知道我是你父亲的？”
叶秉正碗里那颗被挑破的汤圆，芝麻馅已经将浮着猪油的汤染成了黑色，她知道，他不会吃了。
苏廿九顿了顿，心中酝酿着，吞下那颗豆沙圆子后，呼了呼气，慢条斯理地嚼了嚼，才吞了下去，她放下筷子，目不转睛盯着叶秉正道：“东临府，任藩台的夫人生辰宴，那个刺杀你的人，是我。”
叶秉正眼底一滞，一抹不可思议在面上铺开，“你为何要刺杀我？”
“因为你杀了我的养父！”
苏廿九哗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子，上身微倾，眼底烧起一团熊熊烈火，那团烈火的火势，忽大忽小，她似乎在控制着自己内心的愤怒，不要叫那团火伤了叶秉正，却又愤怒得无法熄灭那团火。
“你的养父……”
“平阳县仵作，苏子瑜。”
叶秉正乍然一惊，轻抽一口气，他放下银筷，双手放在桌子底下，久不作声。
“鸠山被官兵围剿后，我跌落山崖，与母亲走散，辗转半年后，到了平阳县，是他收我为养女，给我治病，教我识字，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做人的道理——”
“你病了？什么病？”
“我摔下山，磕了脑袋，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大夫说我脑子里有血瘀，是他倾尽家产替我医病，他一个仵作，养着那么多孤儿，还要给我治病……”
苏廿九鼻头发酸，眼眶温热，喉头哽咽起来。
“可他、还有我的那些兄弟姐妹，都被你害死了！”
“我？”
叶秉正忽然干笑一声，“当年去平阳县平乱的可是你如今称为父亲的周德明啊。”
苏廿九低下头，咬紧牙关，忖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不愧是叶阁老，明明心知肚明，却要与我打机锋，这是你家，不是朝堂，与人博弈那套也要用在自己女儿身上吗？算命的有没有说过你这辈子六亲缘浅，会孤寡终老啊？”
“哈哈哈哈！”
叶秉正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抚须大笑起来，他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的脾气倒是与你娘如出一辙啊。”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我从不算命，更不信命，我若是认命，当年死的就不是你外祖父，而是我了。”
他抬了抬下颌，指着苏廿九那碗汤圆，“快吃吧，吃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了不到十句话，碗里的圆子一颗没动。
苏廿九心中迟疑，只得缓缓坐下，将自己碗里的圆子吃得一干二净，甚至连汤都喝了，她把空碗推在一边，看向他，抬了抬下颌。
“你怎么不吃？嫌我的手艺？”
那碗汤圆还摆在他跟前，一个都没少。汤上浮着一层带着油光的芝麻泥，圆子已经泡得发胀，挤在一起，像是一场不可挽回的败局。
“是怕我下毒啊？”
苏廿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确实想过杀了你替我养父报仇，在我不知道你是我亲生父亲之前，现在……”
她顿了顿，直视叶秉正的双眼，眼底起了一层霜，须臾，她低下头，“我就是想杀你，也下不了手了，你该感到庆幸。”
叶秉正笑了笑，他的两只眼睛略显疲惫，眼皮垂着，可不浑浊，透着莫名的精光。
他把碗推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去完了，你再来陪我吃饭吧。”
苏廿九看了看窗外，夜色斑驳，她想起栾敬胡同那间灶房。孟怀章这时候该到家了，锅里温着的菜，怕是要热第二回。
“去哪？”
叶秉正没有回答，他起身往外走，没让人打灯笼。
苏廿九跟着他，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少下去，到最后一进院子的时候，只剩他手边那一盏。
前面黑着的地方，是一扇门。
推开那扇门，一股陈年香灰味扑面而来。
苏廿九看见堂中正中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燮理堂”三个字。
叶秉正迈过门槛，将手边的灯盏放在香案一角上，祖宗牌位影影绰绰一层层往上垒，最高那排，漆色深得发黑，压得整个祠堂沉甸甸的。
苏廿九的视线落在那块被灯盏照得通亮的素木牌上，她猛然睁大眼睛，她屏住呼吸走近了半步，看清那上头的字——亡女叶氏阿蛮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