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
老皇帝侧卧在龙凤榻上，他敛着双目，眉头紧锁。
“陛下明鉴啊！微臣含辛茹苦养了她八年！八年啊！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那可是当亲生女儿养着的啊！微臣，呜呜呜……”
孟怀章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空气，哭得老泪纵横，“他说是他失而复得的女儿就是了吗？他问过我吗？陛下！你可要为微臣做主啊！”
梆梆梆！
孟怀章的脑袋往地上一砸，又是磕了几个响头。
正旦那夜，孟怀章兴高采烈地回了家，家里黑灯瞎火就罢了，一个人都没有。孟怀章进了厨房，瞧见灶上冷掉的饭菜，嘴巴里抱怨着苏廿九不着四六，定是去城里凑热闹了。
正旦夜，城中不宵禁，通宵达旦地庆祝新的一年，热闹非凡，她跟阿纪两个还是孩子，该是去结伴逛夜市了。
他一个人蹲在厨房的灶前，添好柴火，便借着火光摸出怀里的书读了起来。
直到他读完了一本书，灶膛里的火烤得他满头大汗，眼睛也模糊起来，他这才惊觉，似乎，他们去得也太久了，贪玩也该有个度。
他灭了灶火，披上大氅，正要出门去寻二人，阿纪惊慌失措地撞了进来。
他说：“老爷！九娘去叶府了！”
噼啪！
腾空而起的爆竹在他头顶炸响，如一记惊雷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孟怀章掏了掏耳朵，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五彩斑斓的烟火印在阿纪脸上，阿纪一脸天塌了的神色，大声道：“她下午就进了叶府，一直没出来！”
咣当！
孟怀章只觉双膝发软，扶着门框就矮下去了。
他吞咽着口水，久久没有开腔。
须臾，他噌地一下站起身，目光坚毅地望着前方：“走！去要人！”
然而，人还没见到，阿纪前脚翻进叶府大门，后脚就被叶府全副武装的家丁扭到了兵马司指挥使跟前，说他居心叵测，夜闯当朝宰辅之家。
兵马司将他们当作窃贼抓到了衙门里问了一夜，还是另一个巡城的兵马司见孟怀章脸熟，认出他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才将人放了。
孟怀章与阿纪回了家，两人在家里枯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宫门还没开，孟怀章就要往里面闯，被宫人拦住了。
正旦日，非军情紧急，非重大要议，四日后才能参朝。
孟怀章赖在宫门口不肯走，大声嚷嚷着，要见陛下，说叶秉正挟持了他的女儿。
这事儿，别说宫里的贵人听着离谱，就是宫人听见了，也觉离奇。
堂堂首辅，劫持一个七品监察御史的女儿作甚？
难不成是多年膝下无子，又不续弦的叶阁老老树开花瞧上他家闺女了？
那他也不能这般大声嚷嚷，这不是败坏叶阁老的名声和他女儿的名节吗？
最后还是陛下身边的王通公公出面，劝走了孟怀章。
说是，正旦结束，自会给他一个说法。
结果，还没出正旦，叶秉正那边就进宫面圣，同陛下说，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回来了。
不仅如此，他几乎算是昭告天下了，这几日，年轻姑娘穿的绫罗绸缎，金玉珠翠，胭脂水粉，由各庄的掌柜亲自登门，流水一般往叶府送去，都是京城中最响亮的字号。
这些个掌柜的得了丰厚的赏银，四处跟人说，叶阁老失散多年的掌上明珠找回来了！
谁人不知，当年金家与叶家缔结良缘，结果不到一年，金家出事了，叶夫人不知所踪，此后多年，叶秉正一直未续弦。
坊间都传，叶夫人早就香消玉殒了，可叶秉正毕竟未亲口承认，也未发丧。
那这个女儿想必是确有其人。
孟怀章急火攻心，偌大个京城里，他无门无路，像个没头苍蝇四处乱撞。
好容易等过了正旦，百官觐见，他偏偏被挡在午门外头，就是怕他在殿前闹起来，不好收场。
等下了朝，他才被唤进养心殿。
见了陛下跟见了娘一般，跪地就哭，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仿佛受了滔天的委屈。
老皇帝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孟怀章根本沉不住气儿，哪里是做官的料，他当了几十年的爹，决计不可能为自己的孩子豁出这张老脸，让人看笑话。
更何况，那姑娘还只是他的养女。
“好了，别哭了。”
老皇帝听得头疼，冲王通使了个眼色，王通走到门口，小声说了一句：“叶大人，陛下有请。”
“这是家务事，朕不便插手，你们自己解决吧。”
孟怀章一听，叶秉正就在这，他往后一瞧，果见叶秉正昂首阔步地进来了，脸上没半点愧色。
他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叶秉正身上扑，“你把我的九娘还给我！”
叶秉正眉峰不动，让他拽着直晃，还不忘冲陛下行礼。
“成何体统！拉开！咳咳咳！”
老皇帝见孟怀章毫无礼数可言，一激动，又是一阵咳嗽。
“哎呀，周大人！莫要御前失仪啊！”
叶秉正理了理面容，正声道：“陛下，老臣早已将所有内情禀明陛下，如今确实没有什么要说的，”他转过身冲孟怀章拱手道：“叶某多谢周大人多年来对小女的悉心栽培，如今珠还合浦，叶某已命家中下人备下厚礼，送往周大人家中。若是没有别的事，微臣告退。”
说着，叶秉正冲老皇帝揖了揖，转身离去。
“这，陛下——”
孟怀章目瞪口呆地望着叶秉正的背影，又转头来看皇帝。
老皇帝一脑门官司，摇了摇头，“朕乏了，你也退下吧。”
“陛下，陛下！”
王通扶着老皇帝下了龙凤榻往西侧暖阁去，孟怀章见状，追着叶秉正去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要跑起来了，出了午门广场，远远地瞧见叶秉正立在那儿，他也顾不得脚下打滑，急吼吼地追上去。
到了跟前，正要停下，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
“叶秉正！你站住！”
叶秉正本来就站着，瞧着孟怀章洋相尽出，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快把周大人扶起来，摔坏了可就没法到处哭爹喊娘了。”
两名轿夫上前扶孟怀章，孟怀章双手乱打，“走开！”
他爬起来，气急败坏地质问叶秉正：“你把九娘怎么样了？”
“哎……”叶秉正叹了口气，微微仰头看天，说：“我的女儿，我能怎么样，自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等着她娘回来，我们一家好团聚啊。”
“你——老不羞，臭不要脸！”
孟怀章气得跺脚，这辈子最难听的话都骂出来，可看叶秉正浑不在意的神色，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占着别人的夫人，别人的女儿，谁不要脸啊？”
忽然，叶秉正眯起眼睛看孟怀章，“你这么紧张这个女儿，怕是没她，你这官就做不明白了吧？”
“我呸！”
孟怀章跳起脚来，往叶秉正脸上啐了一口，“你以为我是你，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我告诉你！九娘若是有任何闪失，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跟你同归于尽！”
“我要去告你！强抢别人家的女儿！”
叶秉正脸色冷下来，他抬袖抹了一把脸，冷声道：“就凭你？你去告吧，自己好好掂量一番，她是落个我叶秉正女儿的身份好呢？还是落个刺杀当朝首辅的罪名好？”
孟怀章霎时间怔愣在原地，心中千回百转，苏廿九果然是去杀他的！
“你、你——”
他舌头打结，说不出个囫囵话。
叶秉正冷笑一声，转身上了轿子，他掀开轿子一角，饶有兴味道：“打从你一入清溪县，我就知道你是谁，你想与我斗？哈哈，不自量力。”
这句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将孟怀章冻在原地，他惊惧地望着远去的轿子，天地间，白芒一片，他立在那儿，大脑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