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除服后的头一日。
宫里的白幔还没拆净。
午门外的雪化了半层，黑水混着残雪，踩一脚，又滑又脏。
百官按品级立定，朝服崭新，二十七日丧服一脱，颜色一夜之间全换了回来，倒像谁家刚办完一场喜事。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头，两只脚够不着地，乖乖搁在膝上的手，还没有身边那方玉玺大。
他侧边立着一个穿蟒衣的年轻太监，司礼监掌印，像一尊泥塑。
班首站着叶秉正，赤罗朝服，腰背笔直，不怒自威。
鸿胪寺官唱礼毕，一名小黄门捧着一沓奏章，跪着呈上去。
小皇帝接过来，翻了两页，一双乌黑的眼珠提溜转，他朝堂下看去：“朕第一日临朝，为何不见皇兄来觐见啊？”
稚嫩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百官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
“那朕是不是可以申饬，”他笑起来了，“往日总是皇兄教训我，现下朕可以教训皇兄了吗？”
叶秉正垂眸，低声道：“陛下，不妨今日先处理政务。”
“哦，”小皇帝讪讪地应了一声，学着他父皇的模样，抬袖一挥：“诸位爱卿，可有本要奏？”
话音刚落，官员末尾站出一个人，举着笏板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小皇帝偏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叶秉正，满朝文武，他并未全然识得，还是贪玩的年纪，就被母后按着脑袋记背官员的样貌和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这不是三哥需要知道的事吗？
叶秉正冲小皇帝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俯下身伏在小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
小皇帝点头，“孙大人，上前来。”
“臣，礼科给事孙兴，奏宁王邸中有命案，于礼有碍，请旨定夺。”
他这话一出，堂下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孙兴不动声色抬头看了一眼叶秉正继续道：“臣闻，宁王邸中，有仆从暴卒。王府未报有司，当夜掩埋。臣职在礼科，窃以为：藩王居丧，府中有命案而不闻于朝，于礼有碍，于朝廷有疑，请陛下……”
他顿了顿，把话递成了台阶：“或命有司勘验，以白其冤；或准宁王早日之国，以避嫌疑，伏惟圣裁。”
小皇帝一脸担忧，脱口而出，“那就让三哥搬回宫里住吧！”
“不可，陛下，有违礼制。”
叶秉正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既然宁王想就藩，那就安排护送，及早离京。”
“叶——”
“若是无本要奏，陛下，退朝吧。”
堂下霎时间鸦雀无声，直到皇帝身边的太监拉长调子高喊：“退朝——！”
官员们才一窝蜂地从大殿里退出来。
他们不敢停留，也不敢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一个个闷头走路，出了午门广场，才纷纷松了口气。
半个月后，上京传来消息：宁王就藩途中遭遇不测，车马行至半路，路遇暴雨，引发山石滑落，宁王乘坐的那辆马车被滚落的山石击中，跌落悬崖。
兵马司只在山崖底下找到半截撞裂的车辕和一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宁王出事后的几天里，致仕的奏疏雪片一般飞进养心殿。
小皇帝盘腿坐在龙凤榻上，昏黄的灯火印着那张懵懂又落寞的小脸，他抱着个金灿灿的布老虎，在手里抛来抛去。
一旁的叶秉正坐在他身边，将那些奏疏一本一本仔细翻看着。
啪！
布老虎落在他怀里，他抬起头，叹了口气，把布老虎捏在手里，“陛下，逝者已往，身为皇家子孙，不可耽溺过往，需尽早打起精神，处理朝政。”
“叶先生为何与我母后说的话一样？”
叶秉正挑了挑眉，“哦？太后是如何教导你的？”
小皇帝抿了抿唇，歪着脑袋说：“母后说，要我多与先生学习处理朝政，尽快熟悉朝中事务，说先生年纪大了，不宜过度操劳，莫要凡事都依赖您。”
“哦，”叶秉正垂下眼皮的瞬间，敛住了眼底的含义，“你母后说得对。”
须臾，他抬头唤了一声：“李忠，陛下累了，带陛下回去休息。”
年轻的内侍走到龙凤榻边上，双手伸直，扶着小皇帝下了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李忠回来了，端着沏好的茶水奉上，“阁老，夜深了，您要宿在宫中吗？奴才这就叫人将偏殿收拾出来。”
叶秉正摇了摇头，端着茶盏，继续低头看奏疏：“王通找到了吗？”
李忠心里一紧，摇了摇头，“先帝那一晚……”他顿了顿：“奴才明明叫人看着王通，他竟买通了看守混出宫去了，奴才、奴才该死！”
李忠慌忙跪下，磕了几个头。
叶秉正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他身上有玉玺，放跑了他，你这位子就坐不稳了。”
“奴才省的！奴才省的！”
“你起来吧。”
李忠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立在叶秉正边上，仿佛他才是大靖的主子。
“就这些？没有周德明的奏疏？”
李忠上前小心翻找了一番，摇头，“阁老，您说，都这个节骨眼儿上了，人人自危，他一个假官，怎么坐得住啊？”
叶秉正哼笑一声，眯起眼睛，“他不是坐得住，他是蠢。”
说着，他顿了顿，“去岁宫中那桩嫔妃以嗣搏宠的事，找个人翻出来吧。”
李忠愣了一下，“去岁……”
忽然，李忠面色一僵，去岁宫中是有一起妃子吃了外头带进来的偏方吃死的事，是葛翰林的女儿，欣妃。
先帝当时对这件事点到为止，没有追查下去，是知道欣妃受人蛊惑，犯了蠢，而蛊惑她的正是当今圣上的母后。
皇后与故去的元皇后是亲姐妹，先帝与元皇后感情甚笃，元皇后故去，先帝将她的妹妹扶成了皇后，还将元皇后嫡出的三皇子过给了皇后抚养。
“可太后……太后……”
“翻出来就好，找个由头，让她移居行宫，离陛下远些。”
“是。”李忠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叶秉正从奏疏的最底下抽出了一封密函。
那是一封来自安插在北荒的暗探的密函，上头说，翼王世子现身于安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