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耀去过北荒，被老皇帝打发去北荒的。
他知道牙牌是苏廿九偷的，却没想弄巧成拙，给了沈耀一个“消失”在上京的机会。
这差事说得含糊：查一查那批被劫的官银，究竟落进了谁的口袋。
他一路向北，换了三张脸，腊月里到了安东城。
安东城刚夺回来不久，城垛缺了几处，雪落进去，红白相间，像是经历过一番血战。
守门的兵是新换的，甲胄上还带着豁口。
可城里的光景，不对劲，他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没有北荒人的马，也没有烧焦的尸体。
他看见的是渠，一条新渠已经挖出好几十里。
汉子们在冻土上抡镐。
那些人里头，有挽着发髻的大靖人，也有剃了半头、垂着辫子的北荒人。
两边的人，一起挖，嘴上都骂骂咧咧，眼神不善，却没有动手。
眼前这一切本就让他费解，不是说被北荒人占领了吗？怎么北荒人凿起了渠来了？
第二批银子没有流去北荒。银子变成了这条渠。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是，没错。两边的人在凿同一条渠。
“什么人！”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黑了。
沈耀被人推搡着进了一个更暗的地方，他不是逃不脱，只是要好好瞧瞧，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欺君。
他身后的人拽掉了他头上的麻袋，朝他背心使劲一推，沈耀脚下一绊，踩住了一条腿。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那人一抬头，两个人都愣住了。
常跃，工部侍郎常跃，此刻穿着一身脏了的锦袍，下巴上长了一圈乱胡子，眼窝陷进去，像个逃荒的。
“沈、沈千户？”常跃的手抖起来，随即一把抱住他，嚎了出来，“你可来了！你可算来了！”
常跃像是见到了自己死而复生的亲爹妈，抱着沈耀不撒手。
“你听我说！”常跃压低嗓子，眼睛通红，“徐闯通敌！金家也通了！他们自己的人，把我从安东城劫出来，关在这儿。他们要灭口啊沈千户！”
沈耀看着他，没说话。常跃说得又急又碎，一句顶着一句。
可沈耀信了一半，因为常跃确实该在上京，而不是在这儿。
“为何要灭口？”
“为何？！”常跃咬牙，“我来的时候，见他们在这儿挖渠，啊？他们哪来的钱挖渠？还不就是拿我这批被劫走的官银挖渠？那、那儿还有我们的人给他们指挥怎么挖，我看见金家人进北荒人的帐子了，他们把我关在这儿，就是怕我回京上报！”
沈耀“嗯”了一声，靠墙坐下，闭上了眼，念叨着：他的这批……
“那第一批官银呢？”
牢里沉默了一瞬。
“也、也是他们啊！”
沈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第三日，牢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女人，四十上下，一身玄色短打，外头罩着一件雪白的半身狐皮比甲，腰间别着一杆黄铜烟枪。
常跃先扑到栅栏上，指着她嚎：“就是她！就是她！她抓的我！她们金家通敌！”那女人连看都没看他，只把烟锅在门框上磕了磕，冲沈耀道：“沈上差，别来无恙。还在纠缠我家九娘吗？”
沈耀缓缓站起身，他仔细瞧着那张半生不熟的脸。
东临府，任藩台那场生辰宴上，隔着人群，他见过。
“你是忠勇公的千金，”他慢慢道，“金宝荣，金夫人。”
那女人把烟枪横在唇边，咂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气，煞有介事点头道：“嗯，脑子转得挺快，后生可畏啊。”
沈耀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为大靖守了一辈子边关、立下汗马功劳，忠肝赤胆的忠勇公金远山——他的女儿，正和北荒人一起挖渠。
这一瞬间，他脑中一片混沌，犹如盘古开天辟地之前。
金三娘冲看守的人点了点头，那人摸出腰间的黄铜钥匙，开了牢门。
“陪我走走吧。”
沈耀惴惴不安地跟在金三娘身后，这个女人，得了金将军的真传，在东临府就传出了以一敌百的阵仗，眼下他手无寸铁，这城中到处都是北荒人，若真打起来，他双拳难敌百手。
“别瞎琢磨了，我要你命干啥，”金三娘转过身看他，见他面容复杂，就知他心里正盘算着如何脱身，“你的命还得留着回去看好我的九娘。”
“你金家世代忠烈，到你这一代，竟、竟煽动家中儿郎投靠北荒？你金家北面称孤，还想我替你办事，你当我沈耀是两姓家奴？”
“哟！还是个有血性的，”金三娘似笑非笑地望着沈耀：“那你叫声金大王听听？”
“岂有此理！”
沈耀气急败坏地瞪着金三娘，谁料金三娘面色一狠，举着烟枪朝他脑袋上一磕，骂道：“小畜生怎么跟金大王说话呢，我们修渠不是为了大靖子民吗？你想想，大靖的主子一登基，就促成了两国的秦晋之好，边境安宁，这白捡的帝王基业，你家主子夜里不偷着乐算我失策！”
“主、主子？”
沈耀霎时间怔愣在原地，他搓着脑门，一头雾水，“我的主子？你知道是谁？”
“大道三千，唯有正统。”
沈耀怔然，她怎知……
金三娘摇了摇头，完全看穿他那一脸装糊涂的模样，“修渠是众望所归的事，若是通渠，能让两国结束长达几十年的征战，安民养息，互市封贡品，难道不好吗？”
“是，互市封贡，没有品。”
铛的一下，金三娘抬手又给他一烟锅。
“插什么嘴！”
沈耀撇了撇嘴，不敢言语。
“你今儿就走吧，我觉得老皇帝到日子了，京城得乱，你去把苏廿九给我看好，别让她瞎胡闹。”
沈耀大为震撼，这金三娘嘴里怎么尽冒出些大逆不道的词儿！
“金夫人……”
沈耀想了想，最终问出那句话：“你们当真没有要反吗？”
金三娘不耐烦地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手，沈耀的双手已经捂住脑门了。
“要反早反了，再说了，哪个好人家造反，把祖宗十八代都留在京城的，我跟你说——”
沈耀见她越说越激动，生怕她又要动手，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金三娘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跟你说，我们在这儿喝西北风，苦哈哈的凿渠，你回去别乱说，你若是想让你的主子坐稳那个位子，你就夹起尾巴做人，把我的家人，九娘，还有那个、那个九娘她爹给我护好了。”
“他们若是有个闪失，我可就真反了。”
回京的路上，沈耀一直在想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得磕磕巴巴，好似有人教过的，因为金三娘分析时局的语调，和他替陛下传话给孟怀章时的语调如出一辙。好几次，她的眼睛往一个帐子里瞟，像背书背到一半，忘了下一句。
而这世道，能把全盘看得这么透、又一门心思要促成大靖与北荒结秦晋之好的人，沈耀只认得一个——翼王。
可翼王死了。
能叫金家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乖乖听话的人，这世上不多。
沈耀对她的话并不全然相信，甚至更加警惕起她背后的那个人。
他回到上京的时候，雪还没化。
他听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老皇帝快不行了。另一件是，苏廿九成了叶秉正的女儿。
午门口的守备换了一批人，一批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不出意外，他亮了腰牌，却被拒之门外。
确如金三娘所说，京城要乱了。
叶府守备森严，第七日沈耀才混进去。
那是他藏在滴水巷时，听见叶府的下人说嘴：“小姐连着吃了快两个月的羊肉扁食了，吃完扁食又要吃四时坊的糕点，看着瘦瘦小小，倒是能吃。”
另一个说：“可不嘛，有一回我给她送羊肉扁食，她那屋子都是散不尽的羊肉味，你猜怎么着，她看见我端着羊肉扁食进屋的时候，两眼都发怔了，哈哈，就没见过京城哪家小姐那么爱吃羊肉的。”
沈耀险些笑出声，那哪是吃得忘情了，分明是吃得生无可恋了。
也就是这一刻，沈耀对苏廿九佩服得五体投地，佩服的是她短短几日就想到了解困的法子。她没有找阿纪，是知道阿纪身高不够，她找上了自己，是因为自己有易容改型的本事。
沈耀混进去的第一日，他将糕点盒递给苏廿九的同时，苏廿九苦笑一声，低声道：你再不来，我就撑死了。
那一回苏廿九告诉他，一共十二个人。
最近一次，就是上元节那一日。
他眼瞧着苏廿九要跑出去了，结果又被人拦下了。
这回是二十八个。
叶秉正府中的暗卫几乎都换成了午门外的守备，宫里宫外，都成了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