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事上，我必追查到底，不留一丝余地；私心里，我想为他点一支响亮的赞歌。”
李树堂倚着车窗低语，指尖烟灰簌簌而落，等他回神，烟头早已烧到指腹，烫出一缕青烟。
窗外惊雷炸裂，暴雨倾盆而至。
李文彬抬手升起车窗，撕开一包烟，抽出两支，一支递过去，另一支含在自己唇间。他替父亲点火，再给自己燃起，父子俩在密闭车厢里，一明一暗，烟雾缭绕。
“当爹的本不该跟你聊这些。这话太沉，怕压垮你这些年立下的心锚与底线。”李树堂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
李文彬却直视前方，语气笃定：“爸，您错了。正因看清这世道有多浑浊，我才更清楚——身为港岛人、身为一名警员，我的脚跟该钉在哪片土地上！”
“好！不愧是我李树堂的儿子！”
他重重拍了拍儿子肩头，掌心滚烫。
窗外，雨幕如瀑。
跑马地。
两辆银灰色奔驰S级如铁卫般左右护持，一辆深红劳斯莱斯缓缓停驻于一栋飞檐翘角、木棂雕花的旧式别墅门前。
长城安保队员利落地拉开车门，吕港生踩着高跟鞋下车，裙摆微扬，径直走向大门，按响门铃。
“小姐，请问找哪位？”
佣人撑伞迎至门边，声音温软。
“我是恒达的吕港生，已和邓爵士约好。”她笑容得体，语调轻快却不失分寸。
“请您稍候。”
佣人颔首，小步疾行，裙裾在雨气中掠过一道浅影。
吕港生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门，心头忽地一晃——当年初抵港岛，兜里只剩三张皱巴巴的纸币，站在中环街头淋着冷雨，若没撞见霍景辰那一句“跟我走”，如今她怕早被裹进油麻地的暗巷，成了马栏里一张褪色的招贴画……
念头未落，厚重铁门已向内开启。佣人侧身让路，手势优雅：“吕小姐，请随我来，老爷在客厅候着。”
“多谢。”
她莞尔一笑，朝身后两名保镖略一点头，独自拾阶而上。
踏进主厅前，她从保镖手中接过黑色公文包，低声交代几句，才缓步走入：“邓爵士，您好。”
“吕小姐，快请坐！咖啡？还是茶？”邓肇坚放下雪茄，眼角弯起，笑意温厚。
“茶，邓爵士。我是内地来的，在港岛待了一两年，咖啡那股苦劲儿，至今喝不惯。”她落座于他所指的丝绒单人沙发，脊背挺直，仪态从容。
话音刚落，佣人已转身去沏茶。
“哈哈，我翻过你几篇专访，真是女中豪杰！英吉利有铁娘子，咱们港岛，也出了位铁娘子！”邓肇坚重新衔起大卫杜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后目光锐利，“听说今儿辰友实业在股市大有斩获？”
“是的，邓爵士。我们已稳握三成五的股份，另通过信托与代持渠道，隐控百分之五——离全面要约收购，只差临门一脚。”
吕港生毫不讳言，随即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这是我先生托我呈上的资料，内容较详实，邓爵士若方便，我为您简要梳理一二？”
“哦？请讲。”
邓肇坚接过材料，缓缓戴上老花镜。
吕港生微微前倾，声线清晰：“辰友接手九龙巴士后，头一件事，就是联合欢悦影视和现代快报，把全港三百多个巴士站彻底翻新——加装LEd夜灯、防雨遮阳棚、人体工学座椅；每个站点设便民岗亭，能兑零钱、买报纸、查实时班次，连电子屏都配上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眼下岗亭只售《现代快报》，毕竟出资方就这两家。”
“第二件，是联手tVb和港台，上线‘移动电台’——车载广播同步推送新闻、天气、路况，乘客上车不再干坐发呆，耳朵有活儿，心里不空荡。”
“第三，着眼长远。九龙半岛和港岛早晚堵成粥，我们已敲定在沙田圈地建新车厂——那边正热火朝天搞开发，地价还实在，时机正好。”
“吕小姐，你们接手九龙巴士后，可曾盘算过引入双层空调巴士？眼下港岛的巴士全都没装空调——夏天一上车，人就像塞进蒸笼里，坐十几分钟便汗透衣衫，满车厢都是汗味儿，乘客苦不堪言。”
邓肇坚摘下老花镜，目光沉稳，抛出这个直击要害的问题。在他眼里，别的提议不过是浮光掠影，唯有这事才真正关乎民生根本。
吕港生听罢，嘴角微扬，略带无奈地笑了笑：“我先生早料到邓爵士会问这一句。”
“哦？他让你怎么答？”邓肇坚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
吕港生坦然道：“他说，九龙巴士身为港岛本地集团，有个硬性约束——所有双层巴士，只能采购英国车厂的产品。”
“没错。”
邓肇坚颔首，神情肃然。
吕港生随即接道：“可眼下最顶尖的巴士制造技术，全在西德。”
“买不到。”
邓肇坚脱口而出，语气干脆利落。
吕港生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先生已定下一条新路：自建车厂，从零起步造巴士。他估算，只要计划落地，一两年内，就能打出第一个真正属于华人的巴士品牌。”
“嗯？”
邓肇坚身子微微前倾，眉峰微挑，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虽不谙机械，却清楚港岛向来缺乏重工业根基，造车岂是搭积木？这念头听着近乎痴人说梦。
吕港生莞尔一笑：“我初听这话时，反应跟邓爵士此刻一模一样。但我先生做事，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表面看是雷厉风行，实则背后全是厚实的底子撑着。所以我从不质疑，只等日子给出答案。”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邓肇坚略一沉吟，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吕港生眼睛一亮：“这么说，邓爵士是松口，同意我们入主九巴集团了？”
“还能拦得住吗？辰友实业的持股，早就越过全面收购线了。”邓肇坚笑着摆摆手。
雷阵雨刚歇，港岛天光大开，骄阳似火，空气烫得发黏。
游艇顶层甲板上却是另一番天地——海风徐来，凉意沁人。
霍景辰与祈理士并排躺在按摩椅上，由两位盲人技师手法娴熟地推拿。中间冰桶硕大，堆满鲜果与名贵洋酒，瓶身凝着细密水珠，寒气隐隐。
“霍先生，您这日子，怕是港岛其他富豪连想都不敢想——蓝田这片海，这景致，真让我恍惚以为自己漂到了摩洛哥海岸，或是地中海沿岸，压根忘了还在港岛。”
祈理士抿了口威士忌，摇头晃脑，言语间满是艳羡。
“祈理士司长若喜欢，随时欢迎再来。我在西贡清水湾还有一处天然温泉庄园，等我腿脚利索些，咱们挑个晴天，一道去泡一泡。”
霍景辰面朝下伏着，赤着上身，正闭目享受指尖在脊背穴位上的精准按压。
推拿这事，非华人老师傅不可——他们懂经络、知分寸，力道沉而不滞；洋技师既摸不准穴位，又缺那份千锤百炼的腕劲。
“哦？港岛竟有天然温泉？”
祈理士闻言，果然一怔。
“对。司长来港不久，不知情也寻常。当年日军占港时，就派地质队勘测过，确认地下蕴藏丰富地热；战后三口组请钻井队深凿千余米，才引出温泉水。如今那处庄园，已落在我名下。”
霍景辰笑着解释完，轻轻拍了拍技师的手背：“辛苦了，歇会儿吧。”
“是，霍先生。今日按得可还顺手？”
老技师双手收势，垂手而立，声音谦恭。
“老鬼，你的手艺我还信不过？先去厢房歇着，午饭后管家送你回。”
霍景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一旁管家立刻上前，引着老技师离去，顺手递上一个厚实红包。
目送两人走远，霍景辰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小泳池：“司长，要不要试试？池里全是碎冰，泡一泡能帮肌肉快些散掉酸胀。”
“哈哈哈，我这把老骨头，可比不上你年轻硬朗！”
祈理士朗声笑开，心知这是客气话——那泳池不过方丈大小，他可不想跟霍景辰赤条条地并肩泡着……
霍景辰“咚”地沉进泳池，冰水瞬间裹住全身，激得他脊背一绷。他抄起手边那杯威士忌，朝祈理士扬了扬：“敬司长！承蒙您赏脸，登临这艘破船。”
“言重，言重。”
酒液入喉，两人一仰而尽。祈理士脸色一敛，目光如刀：“案子拖了整整两个月，霍先生，难不成你至今仍束手无策？”
“正因如此，我才专程请您登船——祈理士司长，王宝、詹伯达、饶天颂背后那位影子军火贩子，您心里该有数吧？”
霍景辰搁下酒杯，叼起一支雪茄，火苗“啪”地舔亮烟头。
“我清楚。”
祈理士颔首。
“司长在港岛扎根多年，却始终没办成一件震动国际的大案。今儿我把这个军火贩子亲手奉上，权当见面礼——您意下如何？”霍景辰眯起眼，话里藏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