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甲板,霍景辰负手而立,迎上前去:“李处长,久仰。”
“霍先生客气。”
李树堂伸出手,掌心厚实,指节分明。
“请坐,边喝边聊。”
霍景辰抬手示意那张沉香木茶几,纹路如山峦起伏。
众人落座,霍景辰侧头看向王建军:“建军,你们先回避一下。”
“是,老板。”
王建军应声带人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霍景辰拈起一块陈年熟普茶饼,笑意温润:“李处长,普洱这口滋味,老广应该不陌生吧?”
“我是广东人,茶汤入口,自然识货。”
李树堂嘴角微扬,目光灼灼地望向霍景辰。
霍景辰指尖一捻,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药膏,轻轻投入紫砂壶中,又从檀木盒里取出几支深褐色雪茄,一一递到众人手中。“说来惭愧,浅水湾那档子事,把你们警队搅得天翻地覆,我这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杀得漂亮!公事上,我得一查到底;私底下——我给你敬烟!”
李树堂接住雪茄,嗓音低沉却字字铿锵。
这话,李文彬早先也当面砸给过霍景辰。
果然是亲父子,骨子里那股狠劲与清醒,像用同一把刀刻出来的。
茶汤滚烫,几杯落肚,烟雾便在甲板上浮游盘旋。李树堂不再绕弯,直戳要害:“霍先生,王宝、詹伯达、饶天颂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
“这事,比刀尖舔血还硌牙。”霍景辰夹着雪茄,烟头明明灭灭,“您想听原汁原味的真相,还是听我压一压、滤一滤的‘体面版’?要是照实讲——怕是要掀翻整张桌子。”
“有多棘手?”
李树堂眼皮一跳,追问出口。
“三个人,全钉在‘神风社’这条线上。您听过这个名字吗?”霍景辰吐出一口浓白烟雾。
李树堂舌尖滚了滚那三个字,随即摇头,喉结上下一动:“果然是个烫手山芋……那是霓虹国的黑影组织,干的是见不得光的活。”
“可还有更烫手的——您敢听吗?”
霍景辰身子略往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但讲无妨。”
李树堂摊开手掌,朝他一抬,干脆利落。
霍景辰长吁一口气,仰脖灌尽杯中茶,反手将空杯重重搁在柚木桌上:“正治部,为什么死咬着我不放?您真想知道?”
超级游艇顶层甲板,海风拂面,李树堂却像被钉在原地。脸色瞬时发白,连声音都绷出裂痕:“霍先生……您是说,正治部,和王宝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跟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省力。
霍景辰颔首,慢条斯理道:“我只说我知道的——正治部指使王宝暗中分销白小姐,货走完再洗一遍,利润和皮囊一起,全数回流。每月一笔‘清洁费’,雷打不动打到他账上。证据,我一张不少。”
“哐当——”
李文彬手里的青瓷杯砸在地上,碎成三片。
不是失手。
是他指尖发僵,腕子发虚。
他信霍景辰——没铁证,绝不开口。
可正治部亲自下场贩毒?这念头撞进脑子,竟让他恍惚回到六十年代:港岛暗夜未明,四大家族横行街巷,警徽蒙尘,法度失声。
他慌忙俯身拾杯,抽起纸巾猛擦地板:“对不住,对不住……”
李树堂刚拧眉要斥,霍景辰已抬手止住:“别怪彬哥。我头一回看见那些东西,手抖得比他还厉害。”
李树堂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目光如刃:“好,霍先生——我问一句实在的:您手里攥着的人名,是谁?爬到了哪一层?”
“您猜呢?”
霍景辰反抛一句。
“您的意思是……”
李树堂手指微微发颤,仰头喝干第三杯茶,茶汤滚过喉咙,竟尝不出半点苦涩甘香。
“总警司,大SIR理查德。”
霍景辰提起茶壶,琥珀色茶汤稳稳注入每只杯中。
李树堂盯着眼前重新满溢的茶面,一饮而尽。霍景辰又倒一杯。
第三杯端起时,他喃喃道:“这麻烦,确实大得没边了。”
霍景辰不会拿这种事当儿戏。他敢说出口,必有铁证如山——否则,洪兴的江湖地位、辰友实业的根基、恒达集团的命脉,全得跟着陪葬。
若牵扯的是别的部门,李树堂抬手就能捅破天;可正治部?那不是普通衙门,那是港岛真正的暗影中枢。
别说他一个助理警务处长,就算警务处最高那位,也没资格朝它挥刀。
正治部是什么?
是港版克格勃,是本地摩萨德,是当年中央情报局的嫡系血脉!
再往狠里说——就是绣春刀配飞鱼服,手握密令,可先斩后奏!
沉默良久,李树堂喉结一滚,终于开口:“那……正治部的货,从哪儿来的?”
“据我了解,警务处每年缴获的白小姐,总有那么一批被暗中截留,悄悄流进黑市。”霍景辰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话音一顿,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实话说,我不愿跟正治部硬碰硬,也清楚这事水有多深。眼下我有个提议——我把神风社的全套底档交给你们,换你们在正治部那边替我压一压风头?”
甲板上顿时静得只剩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哗啦、哗啦,一下接一下。
李树堂目光虚悬在远处海面,瞳孔里没什么焦距,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以我的职级,还够不上跟正治部讨价还价。不过霍先生,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请讲。”
霍景辰应得干脆。
李树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凭霍先生的履历,争一个太平绅士名额,根本不在话下。一旦披上这身袍子,港英那边对你的态度,立马两样。另外,我建议你亲自约见祈理士司长。我听说上回‘流血事件’没闹大,正是因为你说服三司出面兜底——这次,照样能拿神风社当筹码,和祈理士谈。”
霍景辰眼神骤然一亮,像灯泡通了电。
他颔首道:“不管成与不成,多谢李处长点拨。”
“霍先生,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事随时打。”
眼看该说的都已落定,李树堂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霍景辰也从皮夹里取出一张照片,双手递还——正是他本人那张带签名的肖像照。
离开长城号游艇,踏上屯门码头,钻进自家轿车后,李文彬拧动钥匙启动引擎,边挂挡边低声道:“爸,要不是听阎王辰亲口讲这些,我真不敢信。”
李树堂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叹了口气:“不敢信?阿彬,你出生那年,我已经是警司了。这些年,我把你护得太紧,有些阴沟里的脏水,我从来没让你踩过。”
“记住了——金钱时代,从来就没散场。廉署还没挂牌前,全港两万一千多警员,谁敢不收黑钱?”
“你以为贪腐规矩是雷洛他们几个华人探长定的?错了。那是鬼佬亲手搭的台子——从警校第一天起,教官就教你拍洋上司马屁、收档口孝敬、分账时怎么给鬼佬多留三成。”
“你还真信廉署铁面无情?错透了。你看到的所谓雷霆行动,全是谈妥后的结果。港督若真想清掉警队,葛柏一个总警司哪够祭旗?早该把那批洋督察、洋高级警司全拎出来晒太阳。”
见儿子脸上浮起将信将疑的神色,李树堂忽地一笑:“不信?那我问你——当年港岛总警司一共多少人?”
“四十六个。”李文彬略一思索,答得利落。
“洋人高级警司呢?”
“一百零七个。”
“直接管着华籍警员的洋人警司,又有多少?”
“三百二十个。”
“其中被查的有几个?蹲牢的有几个?”
李文彬一时语塞。
李树堂又问:“白马、粉马为什么能一路逃到湾岛?”
李文彬垂下眼,没吭声。
“麦乐伦督察,到底怎么死的?”
李文彬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颤,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父亲的脸。
李树堂又吸了口烟,苦笑着摇摇头:“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有些事,是时候摊开讲了。我告诉你前面几个问题的答案——没被查的,要么挂着勋章回英国养老,要么如今坐在一哥位置上,要么正等着接班。”
“白马和粉马?人家早就把钱送到了唐宁街的办公室。”
“至于麦乐伦……我只晓得,他是被自己人捂住嘴的。”
“人人都骂华人贪。可有几人知道,鬼佬伸手捞钱时,胃口比我们大三倍?贪财,是人的本性,不分肤色。”
“再告诉你一句——港岛赛马会为啥睁只眼闭只眼,容得下百辰会和赌王节目?因为马会自己裤腰带就松着——十期头奖,八期早被写好了名字。”
“这种局面下,赛犸每年都会有一笔黑金,经由层层伪装、多次流转,最终漂白上岸,悄然汇入英吉利的账户。”
“你明白我今天为何专程约见阎旺辰吗?只因他骨子里还是个活人——哪怕出身寒微,是矮骡子养大的,可比起那些道貌岸然、满嘴仁义的洋鬼子,他干净得像山涧泉水,透亮又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