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迟疑片刻，又问：“那……还要不要调人？跟洪兴拼到底？”
“爸爸一走，五千万请外援？我怕请来的不是帮手，是一群闻腥而至的野狗。
三叔，你打两个电话给白头翁和胡须勇，每人封一笔茶钱，就说我们倪家有意与洪兴化干戈为玉帛。”
这番决断冷静至极。
他说得对——倪坤一旦离世，偌大家业便成了众矢之的。
江湖上，请神容易送神难，花五千万换来个引狼入室，反倒成了笑柄。
稍作停顿，倪永孝继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尖沙咀那五个人。
阿琛讲情义，刚才主动打电话过来，说以后照旧交数。
可国华、甘地、黑鬼、文拯这四个老狐狸呢？他们现在脑子里想什么，三叔，你猜得到吗？”
三叔啐了一口：“这几个没良心的，搞不好就是他们下的手，想趁机甩开咱们自立门户。
听说他们已经点齐人马，分散在尖西各处……”
就在此时——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
三叔和倪永孝身子前倾，低骂出声。
抬头望去，只见路边并排停着五六辆奔驰，二十多个穿西装的壮汉站在街边抽烟。
为首两人，正是尖沙咀洪兴的实权人物，辰哥麾下左膀右臂——连浩龙与骆天虹。
“倪永孝，下来谈谈！坤叔的事，我们洪兴会给个说法！”
连浩龙走上前，双手摊开，表示并无敌意。
一时间，车内空气仿佛凝固。
与此同时，在尖沙咀某栋高层公寓内。
这里环境整洁，楼道明亮，配有专人管理，正是港岛中产偏爱的居所类型。
电梯“叮”地一声开启。
郭子亨缓步走出，径直来到1808号门前，按下门铃。
“谁？”
屋内传来刑事情报科督察刘建明的声音。
“我，郭子亨。”他提高嗓音答道。
门很快打开。
刘建明看清来人，迅速将他拽进屋内，压低声音：“消息收到了吧？坤叔没了。”
“你办得不错，可惜出了点意外，原先的约定作废。”郭子亨语气平静，顺手将一只旅行袋扔到刘建明脚边，“这是十万美金，顶之前那份。”
刘建明没急着捡包，反而皱眉：“不是说好给我彩票号码，让我自己兑奖？怎么临时改主意？”
这笔钱即便到手，他也难光明正大地用。
郭子亨点燃一支烟，眼神冷峻：“韩琛的女人玛丽姐找你动手除掉坤叔，你怎么没提前通风报信？是你先坏了规矩。”
“你们……怎么会知道？”
刘建明脸色骤变，震惊不已。
他本以为与玛丽姐的密会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洪兴早已洞悉一切。
“哼，现在是午夜十二点，你还有七个小时离开港岛。
警察那边已经摸到些眉目，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你头上。
你现在就走，这辈子都别再踏进港岛一步。”
郭子亨冷哼一声，撂下这句极具压迫感的话，转身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
门被狠狠甩上，震得墙角的灰尘都抖了三抖。
刘建明急忙将几件衣物塞进行李袋，脚步匆匆走到电话旁，手指颤抖地按下方天梅的号码，却在即将拨通的瞬间停住，犹豫了几秒。
脑海中浮现出她腕上那块闪着光的钻表，他重重叹了口气。
不是不心疼她，可他养不了她，更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
终究还是放下了听筒。
他抓起桌上那叠一百万港纸现金，拉起行李箱，快步出门。
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
西九龙总区的冲锋车静悄悄停在尖沙咀西边一条窄巷对面，前方并排停着两辆重案组的便衣车，几名探员陆续下车，目光紧盯街对面那家火锅店。
店门口停着几辆黑色奔驰，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站在车边，对警方的盯梢视若无睹，神情从容，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黄志诚正和一名军装警长在车前低声交谈。
这时陆启昌的座驾驶来，稳稳停下。
他推门下车，快步走来。
黄志诚看着他微微喘气的样子，调侃道：“怎么，赶着去投胎？”
陆启昌皱眉：“少废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晚警校叶Sir办寿宴，我推了饭局才赶过来。”
接过对方递来的烟，他顿了顿，又问：“倒是你，平日最爱凑热闹，今儿怎么反倒缺席了？”
“今晚轮我当值。”黄志诚淡淡道，“先不说这个——我刚接到消息，倪家三叔接连联络白头翁和胡须勇，说是给一笔‘茶钱’，从此不再提联盟，五千万的事也一笔勾销。”
“倪永孝的车正往尖沙咀方向来。
黑鬼、甘地、文拯、国华这几个人，八九成已经谈妥，准备从此不交规费，脱离倪家，躲开跟洪兴的正面冲突。
五人帮的人已经在暗处集结，倪家也在调人，整个尖西的场子都绷紧了弦。”
黄志诚语气平静，但眼神微闪，随即迅速转移话题。
他心里清楚，自己正是当年扳倒倪坤的关键人物之一。
今晚名义上值班，实则是来盯场收尾，一旦局面失控，也好及时出手压阵。
陆启昌望向火锅店门口晃动的人影，语气带着怀疑：“倪家那位三少爷，堂堂一个继承人，真会亲自出面跟这四个人谈判？”
“谁说得准？我已经派人盯着他。”黄志诚抬手看了眼手表，“尖沙咀就这么点地方，我们先按兵不动，看情况再行动。”
话音未落，对讲机突然响起：“黄Sir，倪永孝已和肥龙、刀仔虹碰上了。”
黄志诚一愣：“洪兴的肥龙这时候冒出来做什么？”
陆启昌也皱起眉头：“他不怕当场被倪家的人做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钻进车内，下令各单位准备行动。
车子发动时，陆启昌系好安全带，转头问：“你打算怎么收场？”
“你觉得呢？”黄志诚反问。
“依我看，不如把人全叫出来，坐下来谈一谈。”
“谈什么？怎么谈？”黄志诚摇头，“倪坤倒台，洪兴虎视眈眈，对国华他们四个来说，现在正是摆脱倪家、自立门户的最佳时机。”
警车抵达一家露天大排档外，只见骆天虹带着几名洪兴打手，与三叔、罗鸡等人隔街对峙。
而排档内，倪永孝正与连浩龙低声交谈。
陆启昌伸手要去开车门。
黄志诚一把按住他肩膀，目光沉稳：“等五人帮和洪兴把事做完，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
陆启昌愕然回头：“你是想做那只躲在后面的黄雀？”
黄志诚耸耸肩，嘴角微扬，神情意味深长。
“可这一打起来，免不了死人。”陆启昌语气凝重。
黄志诚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副扑克牌：“抽一张，定去留。”
这是他们多年来的老规矩，陆启昌自然懂。
“比大还是比小？”他问。
“比大。”黄志诚说。
陆启昌先抽，翻出一张K。
黄志诚轻笑一声，随手一抽——竟是A！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神色忽然严肃：“阿昌，熬过这几晚，尖沙咀就能太平了。
死的都是些该死的人，不足为惜。
这么多年搭档，这次，你得站我这边。”
陆启昌望着他，苦笑了一下，最终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远处，三叔、罗鸡和骆天虹彼此对峙，气氛紧绷如弦，仿佛一触即发。
而大排档里却是一派平和，连浩龙缓缓斟上一杯热茶，轻轻搁在倪永孝对面的桌面上。
“你刚才说，洪兴会给倪家一个说法？”
倪永孝取下那副金丝眼镜，动作从容，语气依旧温和平缓。
“是。”
连浩龙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倪永孝略带不解地扬了扬眉：“什么说法？”
“第一，这事不是我们洪兴动的手；第二，我们手上已经有了一些风声，正在查。
坤叔出事，我们也始料未及——他一走，整个港岛的条子都盯上了我大哥，我们同样希望尽快揪出真凶，还我大哥一个清白。”
这番话，是按霍景辰的吩咐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他神色坦然，不卑不亢，看不出半点虚晃的痕迹。
倪永孝盯着他看了几秒，仍拿不准他这话是真是假，背后有没有埋着什么局。
但有一句他抓得清楚：“风声？什么风声？”
连浩龙轻轻摇头：“现在还不能讲。
总之等我大哥出来，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先把尖沙咀那五人帮的事压下来。
其他的话，我不多说，就此告辞。”
说完，他端起茶杯，一口饮尽，随即起身，带着骆天虹几人离去。
黄志诚与陆启昌远远望着，心头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与此同时，尖西一家热闹的火锅店里，国华、文拯、甘地和黑鬼正围坐一桌，火锅翻滚，肉香四溢。
两辆奔驰悄无声息地停在店外，车门打开，韩琛独自一人走了进来，神情自若。
国华等人立刻停下谈笑，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他的大哥大响了。
来电的是他女人，他接起来，脸上顿时浮起笑意。
“老公，今晚陪我吃夜宵吗？”玛丽姐的声音温柔。
“今晚有大事要办，得晚点回去，你先睡吧。”韩琛语气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