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别激动。”霍景辰却神色从容地开口，“我们这行本就容易被盯上，江湖上稍有点动静，警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说不定哪天港督家的狗感冒了，反黑组都要来查我有没有投毒。”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正好我也一直好奇警署的盒饭是什么味道，以前没机会尝，现在倒好，机会自动送上门来了。”
他说着，转向李文彬，深深吸了口气，语气诚恳：“彬哥，我相信警方会秉公处理，还我一个清白。”
西九龙总区警察总部，审讯室。
“大佬辰，我总算明白你这些天为什么按兵不动，反而还请防止罪案小组和禁毒署的人去给洪兴兄弟讲课——你是在演戏，麻痹所有人，趁机动手除掉坤叔。”
李文彬站在桌前，声音低沉而清晰：“坤叔一倒，不管是胡须勇、白头翁本叔，还是那些想插足尖沙咀的外围社团，全都会忌惮你的手段。
没了主心骨，倪家的联盟自然土崩瓦解。”
“等那帮人各自打起小算盘，各怀鬼胎，谁也顾不上联手对抗你。”
“再说倪家自己也撑不起场面：大儿子倪永忠是个医生，二女儿早已嫁人，小儿子倪永义游手好闲，只留下个做账房的三子倪永孝勉强撑着。”
“龙无首则不立，如今倪家只剩些文弱书生和妇孺，怎么跟你斗？”
“接下来，你大可以一步步蚕食尖西的地盘，稳扎稳打，无人能挡。”
“而你这些日子的种种举动——包括频繁会见律师欧咏恩——分明就是在为自己铺排不在场证明，塑造良善形象。
心思之细密，真叫人佩服。”
他说到这里，竟缓缓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响。
“老谋深算啊，不愧是全港最年轻的龙头。
大佬辰这三个字，怕是要再度震动整个港岛了。
干得漂亮，连我都忍不住想为你喝彩。”
“说真的，替社会除了个祸害，私底下，我真得敬你一杯。”
不可否认，李文彬的推断几乎滴水不漏。
但他错了一处——这件事若没有黄志诚暗中调开巡警，再加韩琛的女人方天梅买通倪坤身边的三名保镖，整个计划绝不可能如此顺利收场。
更关键的是，倘若黄志诚与霍景辰目标不一致，霍景辰恐怕还得另设局制造混乱，引开巡逻人员，再安排人清除保镖防线，才能让刘建明靠近倪坤得手。
而李文彬第二个误判在于：他以为倪家群龙无首，再也无力反击。
可他忘了，倪家中藏着一位未来教父级的人物——倪永孝。
面对李文彬一连串的指控，霍景辰始终安然端坐，嘴角含笑，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该做的布局早已完成，此刻不过是听一场精心准备的独白罢了。
直到李文彬说完，俯身逼近，厉声质问：“大佬辰！是不是被我说中了？你哑口无言？心虚了？你放心，我们办案讲证据！这次先扣你四十八小时。
我会马上向律政司申请，把你列为谋杀坤叔的主要嫌疑人，让你一步也离不开港岛，直到我们掌握铁证，将你绳之以法！”
霍景辰却忽然笑了起来，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彬哥，”他语气温和却不失锋芒，“你这套推理我很欣赏，满分奉上。
但我只想问一句——我的动机呢？以洪兴现在的实力，就算把尖沙咀五人帮加上倪家那五千万借来的兵力全凑起来，真能啃下整块尖沙咀？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动坤叔？”
“有一点你得明白，就算我真动了坤叔，倪家难道不会悬下重赏，反过来取我霍景辰的性命？彬哥，话就一句——我是清白的。
我劝你别一上来就把我当头号嫌犯，搞得你们自己思路全偏了。”
“你清不清白，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证据才说了算。
你最好别指望我们查不出什么来，否则——铁窗等着你。”
李文彬撂下这句话，语气不软不硬，却透着警告的意味。
说完便朝身旁的邝智立和胡天闻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离开审讯室。
“喂，彬哥！这么晚把我拎过来，好歹给点人情味吧？能不能让弟兄们帮我订个宵夜？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霍景辰在背后高声喊道。
李文彬脚步未停，只抬手朝门口几名警员扬声道：“听见没？洪兴的龙头大人要吃盒饭，还不赶紧去订？人家要是投诉咱们虐待嫌疑犯，你们担待得起吗？”
走出房间后，邝智立翻开手里的记录本，皱眉道：“彬哥，这事我越想越不对劲。
从我角度看，霍景辰压根没理由动手。
他那么精明的人，若真要做这种事，哪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
李文彬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三五，递了一支给邝智立，后者划火替他点上。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神情凝重：“我懂你的意思。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
倪坤树敌太多，黑白两道都踩过人，说不定有人趁机搅局，把脏水泼到霍景辰头上。”
“我这次把他请进来，其实也算护他一程。
现在外面风声紧，大佬辰要是乱露脸，只会让局势更乱。
倪家那边必须有个交代，我们重案组也得尽快破案。
其他人呢？”
“已经分头行动去了。”邝智立点燃自己的烟，低声回答。
“那几个贴身保镖呢？”李文彬接着问。
胡天闻吐了口烟圈：“今晚守场的三个，笔录做完就放走了。”
“江湖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李文彬眯起眼。
“有消息说，胡须勇和白头翁都放了话——先办完坤叔的后事再说，死者为大。
彬哥，我们现在要不要去尖沙咀盯着点？万一倪家跟洪兴杠上，当场火拼怎么办？”
李文彬摇头：“要是倪家三少有点脑子，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动手。
现在开打，等于自断后路。
你们安排人盯紧两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
“明白，长官！”邝智立与胡天闻并肩立正，敬了个礼。
倪坤之死，确实在道上掀起了滔天波澜。
谁也没料到，两天前还威风八面的人物，转眼就撒手人寰，连咸鸭蛋都来不及卖上一个。
无论真相如何扑朔迷离，江湖中多数人仍认定，这事脱不了洪兴的影子。
接下来尖沙咀会不会再起血雨腥风？倪家是否要倾巢而出，与洪兴拼个你死我活？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倪家大宅内，书房灯火昏黄，家人齐聚一堂，商议后事。
说是后事，实则多为家产与权位的暗流涌动。
倪坤刚走，众人脸上并无太多悲戚——毕竟这一天，他们早已预料。
那三名曾在曲艺社楼下值守的保镖，此刻垂首肃立，神情木然。
“你们这三个饭桶，还有脸回来？”三叔突然暴喝，冲上前一人甩了一巴掌。
“我们失职，没能护住坤叔……少爷、小姐们怎么发落我们，我们都认命。”中间那名保镖低声开口，声音干涩。
“认命？好啊，那就切腹谢罪！你们知道怎么切吗？我看过一部东洋片，几十个武士一起剖腹，血流成河，那才叫壮烈！”倪永义猛地拍了下沙发扶手，眼中竟闪着兴奋的光。
在四个子女中，倪坤生前最瞧不上这个游手好闲的幼子。
对他而言，父亲的死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变故，他在乎的，从来只有家业能否守住。
“永义！你给我闭嘴！”大哥倪永忠厉声呵斥。
二姐目光转向三弟倪永孝，似在等他定调——兄弟姐妹中，唯有他跟在父亲身边最久，也最得信任。
倪永孝此时心乱如麻，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三人跟了父亲多年，一向忠心耿耿……父亲行的是明路，敌人藏在暗处……”
倪永孝略一停顿，动作从容不迫，“眼下这个时候，更该让信得过的人留在身边。
这事就算了吧。
妈还好吗？”
话落，他转头看向二家姐。
二家姐轻轻点头：“她刚睡下，只交代我别忘了带几包万宝路，去殓房给爸爸。”
“我来处理。”
倪永孝应了一声，扶了扶金丝边眼镜，顺手拿起了搁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罗鸡见状，知道他是要出门，急忙劝阻：“三少，现在外面风声紧……”
倪永孝淡淡一笑：“我去买几包烟给爸爸，三叔陪我走一趟吧。”说着，目光扫过那三个一直沉默伫立的保镖，“你们也一起。”
一行人离开别墅后。
三叔系好安全带，低声问：“阿孝，接下来怎么打算？这事……是不是洪兴动的手？”
“谁都说不准。
爸爸树敌太多，难讲。”
倪永孝点燃一支烟，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毫无慌乱。
三叔之所以称三叔，是因为他乃倪坤胞弟。
他轻叹一口气，心里明白侄子说得没错。
正欲再言，却被倪永孝抬手止住：“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父亲的事，我绝不会轻易翻篇，但现在必须冷静，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一番话，足见其城府。
未来的教父之名，并非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