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麦乐伦反锁在何文田警察宿舍内,身中五枪,当场毙命。
因死者身份特殊,此案瞬间引爆舆论,英媒连篇累牍追踪,压力如山倾泻。
港府无奈,紧急成立专责调查委员会,传召证人一百一十名。最终,祈理士以律政司司长身份主持死因研讯,宣布排除他杀可能,认定麦乐伦系自杀身亡。
嗯。
一种能让自己连中五弹、毫无挣扎痕迹的自杀。
闲话少叙。待祈理士问完浅水湾血案的来龙去脉,韩义理便将自己掌握的情况,连同卷宗里的关键线索,一并呈上。
祈理士翻了几页报告,眉间紧锁的褶子缓缓松开,语气沉静:“照你所说,警方正式记录里,霍景辰先生的名字,压根儿没露过面?”
“确实如此,祈理士司长。”韩义理颔首,“警队内部对这事,至今没拧成一股绳。”
祈理士把卷宗轻轻搁在桌角,目光直落韩义理脸上:“那你个人,怎么看?”
韩义理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声音低而硬:“警队是铁律之地。若证据确凿,我必亲自带队缉拿;若一时难控,那就依例驱逐出境。”
他顿了顿,才把这句话吐出来,像从喉咙深处碾过一遍。
咚、咚。
祈理士指尖叩了两下红木桌面,摇头叹道:“你真清楚霍景辰去年给港府填了多少税?我告诉你——律政司核过账:东方娱乐、洪兴集团、洪兴娱乐、辰友实业四块招牌,合计缴税整整十亿!他手下雇员加社团成员,超四万人;间接牵涉的市民,逼近十万。还有百辰会,去年单笔善款就捐出二十余亿。”
“动这样一个人,你可想过——祖家的脸面,还能不能挂得住?”
话音落下,他略一停顿,语调转淡:“韩义理处长,你的政治判断力,还得再磨一磨。”
这话出口时,他眼前却浮起昨夜一幕:湛有容踏进天博大律师事务所,在奥云斯瑜用大律师引荐下,登门拜访——
“祈理士先生,我是霍景辰先生的代理律师湛有容。他对浅水湾的事,深感痛悔。后果之重,已无可挽回。但他愿向港岛警队捐赠一亿港纸……此诺,我以恩师奥云斯先生之名起誓。”
年轻的湛有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镜架。
祈理士至今记得自己当时心头翻涌的怒意。
可下一秒,对方已抽出一张支票,轻轻推至他手边:“瑞士银行不记名本票,一千万美元——权作您斡旋的诚意。”
……
“祈理士司长,您的意思……是不再追究?”
韩义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岔,下意识搓了搓脸颊,抬头时眼神里全是惊疑。
“罗壁石爵士,请奥云斯瑜用大律师进来一趟。”
祈理士收回思绪,侧身望向坐在一旁的首席大法官。
罗壁石起身开门,一位白发苍苍的外籍老者缓步而入——天博大律师事务所创始人,港岛律政界公认的五巨头之一。
奥云斯刚落座,祈理士便开口:“韩义理处长,既然卷宗里没有霍景辰的名字,那案子就到此为止,切勿节外生枝。浅水湾这场血案,也该让警队照照镜子——装备陈旧、调度迟滞、反应失当,哪一条不是硬伤?奥云斯瑜用大律师今日代表霍景辰先生,向警队捐资一亿,专用于更新警械、升级车辆。”
“只要您点头,款项即刻到账。”
话音未落,奥云斯已接上话头。
“祈理士司长,这……真是您的意思?”
韩义理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微颤,终于挤出这一句。
姬达爵士抿了口咖啡,徐徐道:“严格讲,这是港府三司共同定下的调子。财政司司长彭励治正主持一场关键会议,未能列席。”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韩义理处长,我懂你执掌警队的初衷——保一方安宁,令出如山。但眼下祖家正与华夏密谈港岛前途,每一枚筹码都重逾千钧。我们得稳住华人商界这杆大旗!若警队执意拘捕霍景辰,且不论成与不成,自此便再无转圜余地。案子,就此封档。今晚,警队须召开记者会,对外通报详情。港督麦丽浩爵士,亦持相同立场。”
韩义理听完,心头豁然透亮——原来顶层早已拍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一点头:“我明白了。”
韩义理最终松口后,布政司司长姬达爵士仰脖饮尽杯中咖啡,指尖在瓷杯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一声响。他抬眼盯住韩义理:“还有,港岛私运军火的毒瘤已烂到根子上了!韩义理处长,你得把这帮黑手连根剜掉——不是敲打,是清剿!”
“明白!姬达爵士,明年此时,我必向港督呈上一份铁板钉钉的整治结果。”
韩义理脊背挺直,颔首时眼神锐利如刃。
“光有结果不够,更要让全港百姓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摸到这份诚意。”姬达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下午四点半,召开记者会。讲清楚浅水湾血案始末,当众致歉;再立下军令状——严打走私军火集团。这场发布会,我盯着,麦丽浩爵士盯着,外交部也盯着。你听懂了?”
韩义理喉结微动,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才开口:“四点整,我亲自上台。”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半秒。非殖民地化后,英吉利早撤并了殖民地部,港督如今由外交部直接委任——姬达这话里没提“撤职”,可那层薄冰下的寒意,谁都踩得出来:不低头,就出局。
“嗯,抓紧办。”
姬达起身离座,风衣下摆一扬,人已迈出门外。
门关上刹那,韩义理抬手用力搓了把脸,指节泛白。他抬眼望向祈理士:“祈理士司长,我要立刻签发对饶天颂、詹伯达团伙的逮捕令和搜查令。王宝集团的军火极可能来自詹伯达——这事,得你点头。”
“准了,现在就办。”
祈理士一口喝干咖啡,杯底顿在桌角,抬眸问:“刚才姬达的话,你嚼透了没?哪句还含糊?”
“一句不漏。这事,止于浅水湾。”
“好。”祈理士拍了下他肩头,转身朝奥云斯略一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警务处总部楼下,湛有容来回踱步,领带歪斜,额角沁汗。一见祈理士步出大门、眉宇舒展,他立马迎上去。
“祈理士司长,您看……”
“湛先生,还记得我怎么讲的?”祈理士笑着截断,“法律女神从不白出手——你得把天平压满金币,她才肯亮出正义之剑。筹码到位,韩义理处长也点了头,接受那一亿捐款。你稍后去公关科对接。另外,为防意外,霍先生近期最好别踏足港岛一步。”
湛有容眼睛一亮,急问:“司长,这‘近期’……是多久?”
“等风波彻底退潮。”
几句交代完,祈理士与奥云斯乘车离去。湛有容攥着大哥大快步钻进轿车,手指发颤拨通湾岛号码。
“辰哥,搞定了!祈理士司长亲口说,韩义理处长答应封口,也收下一亿善款。他还特意叮嘱,让您先避一避风头,暂时别回港岛。”
“行,传话下去——兄弟们全给我收爪子,少露面、少说话,这节骨眼上,谁惹事谁滚蛋。”
湾岛,鸡笼港。
霍景辰倚着“长城号”船舷,海风灌满衬衫,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知道了,辰哥。”
“有风吹草动,立刻打给我。”
他挂断电话,抬眼望去——
鸡笼码头两侧,数百名黑西装汉子肃立如墙,臂缠素白布条;整条大道停满锃亮豪车,车顶反着冷光;队伍正中,几名戴白手套、身高分毫不差的壮汉,稳稳托举着蒋山河的遗像。
“霍先生,小姐,山河集团的元老全都到了。”
一个腆着肚子、年近五十的中年人快步登上“龙腾号”,朝霍景辰躬身禀报。
蒋芸芸眼眶泛红,喉头哽咽着点头:“三叔,辛苦您了……我哥走得太急,我连集团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连他最后一程,我都差点没送稳……”
“小姐,这话折煞我了——该做的,我一分不敢少。”三叔说完,转身朝霍景辰郑重一躬,腰弯得极低,“霍先生对山河集团的大恩,我们山河上下,拿命也还不清。”
“三叔,别耽搁了,先接大舅哥回家。”
霍景辰语速沉稳,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力道。
“是!是!”
三叔应声而起,脚步一紧,快步朝船舱深处走去。
码头上,哀乐骤起,低回如潮水漫过礁石;长城安保的汉子们抬着黑檀棺木,肩线绷直、步伐齐整,一步步踏着青石阶登岸。
霍景辰轻轻扶住蒋芸芸微颤的手臂:“走,先办妥你哥的后事,再开个会,把权责、章程、人手全钉死——趁乱伸手的,可不会等你缓过神来。有些担子,躲不开,这就是活在世上的分量。”
……
“嗯。”
蒋芸芸这几日几乎被悲恸掏空,眼泪流得没了知觉,此刻望着眼前肃穆浩荡的场面,心口像被重锤砸实:哥哥真走了,再也不会推开那扇老办公室的门。所幸,还有霍景辰站在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