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两声轻响，门被推开条缝，骆天虹探进半张脸：“大哥，唐老鸭来电。”
“递过来。”
霍景辰抬手，接过那台沉甸甸的大哥大，话筒刚贴耳，嗓音已透出三分冷峻：“喂，唐老鸭，霍景辰。”
“霍先生，您这次在港岛掀的浪，未免太猛了点——满街风声鹤唳，连茶楼阿伯都在压低声音聊您呢。”
唐老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先叹一声，接着话锋一转：“还记得辉炉号上，您托我物色退伍兵的事儿吗？”
“有谱了？”
霍景辰指尖一顿，烟斗里的火星骤然亮了一瞬。
“嗯，粗略一拢，七百多个精干汉子，全是实打实的老兵油子。您看……”
话没落地，霍景辰已斩钉截铁：“一个不留，全给我接过来！我马上让湛有容和陈耀跟你对接，连夜打通一条稳妥路子——让兄弟们踏踏实实来港岛，吃肉喝酒，站稳脚跟。”
“明白，霍先生，等您消息。”
电话挂断，霍景辰刚摸向桌面的座机，铃声突兀响起。
说曹操，曹操真到。
他拎起听筒，湛有容中气十足的声音立刻撞进耳朵：“蒋府吗？洪兴湛有容，劳烦转告霍先生一句——十万火急！”
“有容，港岛炸锅了？”
霍景辰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吱呀声。
“辰哥，天颂集团崩了！您猜怎么着？饶天颂竟被自家律师杜厚生活活勒死在办公室！詹伯达当场被捕，杜厚生押进牢房当晚就咽了气……听说这人邪得很，专替恶棍打官司，官司一结，转头就亲手把人掐断气——现在的律师，早不讲规矩了！”
原来警方发布会刚散，围捕令还没发完，杜厚生倒先下手为强，把饶天颂锁喉毙命。湛有容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下饶夏还在我们手里，辰哥，人怎么处置？喂，辰哥，听见没？”
“听着呢……”
霍景辰静默两秒，忽然低笑出声：“把饶公子当菩萨供着。你不是执照齐全的律师嘛？明天就陪他去办继承手续——天颂集团，从此姓霍。”
天颂那栋新楼就在湾仔，玻璃幕墙直刺云霄，56层，214.5米，刚封顶三个月，维港海风一吹，整栋楼都泛着冷光。
果然，善有善报。
他替饶天颂养了那么多年儿子，没想到这颗棋子，竟成了撬动整盘江山的支点。
“成！我这就带饶公子去警署走流程，先料理后事。辰哥，不扰您休息了。”
“等等——给唐老鸭拨个电话，那批大圈老兵到了，全编进长城安保，一个萝卜一个坑，别怠慢。”
“收到！”
冲完澡躺上床，蒋芸芸眼圈微红，蜷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辰哥……山河的摊子铺得太开，全球十几个国家都有买卖，我怕撑不住。”
“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你刚跟我那会儿，连账本都看不懂，现在呢？管得比我眼皮还利索——昨晚还把我伺候得神魂颠倒。道理很简单：手熟了，心就定了。”
霍景辰说着，掌心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像拍一只受惊的小兽。
霍景辰向来觉得，自己若没当矮骡子，准能混成个误人子弟的教书匠——嘴皮子利索，心眼儿不坏，就是总把学生往歪路上带。
“要不你干脆别回港岛了？如今通讯这么灵便，洪兴人才济济，少了你一个，天塌不下来。我先顶一年，山河集团就全盘托付给你。在湾岛，还能参选议员，走从政这条路，难道不比困在港岛更有奔头？”
蒋芸芸把许洛搂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颤。她怕极了，怕撑不住，怕出岔子。只要霍景辰在身边，哪怕只是坐在那儿抽支烟、说句闲话，她心里就踏实。
毕竟，除了她大哥，霍景辰是这世上跟她最亲的人。从前她对他毫无波澜，可大哥一走，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唯一能攥住的，只剩他这一根线。
再者，古有孝女卖身葬父。
而霍景辰替蒋山河讨命的那一幕幕——刀锋见血、枪口冒烟、暗夜伏击、孤身赴局……早已不是故事，是刻进她骨头里的烙印。
“湾岛真不适合我，这事你别操心了。”霍景辰声音沉稳，“山河集团的赌业，高进已盯死；其余生意，自有老将坐镇。至于军火这块，往后彻底砍掉，不留尾巴。湾岛和港岛隔着一道海，你想我了，随时搭船、坐飞机，抬脚就到。”
他语气轻缓，像在哄小孩，又像在钉钉子。
蒋芸芸的主意确实不赖——矮骡子在港岛翻不了身，可在湾岛搏一搏议员席位，一旦上位，身份立马脱胎换骨，跟从前判若云泥。
可冥冥之中，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道攥着他胸口，低声警告：不能走，一走，必遭反噬。
“凭什么非得我跑去看你？你是男人，不是姑娘家，总让我千里迢迢找上门，算什么担当？”蒋芸芸皱眉，语气里裹着委屈和不满。
“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现在债台高筑，穷得叮当响。为大哥这事，前后砸进去快两亿港纸，那帮洋鬼子收了钱，还冷脸让我先别回港岛，说是‘风声太紧’。”
霍景辰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缭绕中，眉宇微蹙。
“喏，这张卡拿着，刷爆都行。以后每月打你一千万美元，我知道你养那群妹妹不容易。男人在外闯荡，对自己抠抠搜搜，算哪门子硬气？”
蒋芸芸把一张黑金卡拍进霍景辰掌心，动作干脆利落。
霍景辰又吸了一口雪茄，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忽然有点恍神——这日子，怎么越活越像做梦？
“阿啾！大哥，咱来苏国干啥？”
骆天虹猛打了个喷嚏，把衣领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
比起湾岛和港岛的暖湿南风，三月的苏国冷得刺骨。从第聂伯河疗养院西餐厅的玻璃窗望出去，街边树杈上还挂着霜花，路面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离开湾岛后，霍景辰带着三叔、骆天虹、阿亨这四大天王，连同十几名长城安保精锐，直扑苏国港口重镇敖德萨。
敖德萨是苏国屈指可数的不冻港，战略地位举足轻重，常年驻扎百万雄兵。
“接一单大活儿，你们几个，肚皮填饱没？”
霍景辰搁下刀叉，慢条斯理擦净嘴角，目光扫过骆天虹几人。
“大哥，饱了！”
几人齐刷刷放下餐具，其实肚子还在咕咕叫——西餐那点土豆泥配酸黄瓜，实在难以下咽。
“饱了？那就跟我出门兜兜风。”
霍景辰抖开餐巾，起身离座。
几分钟后，一行人走出疗养院大门。罗定发和刘国威照例摸出两张美元，塞给门口迎宾的服务员。
那两位服务员眼睛瞬间亮起，笑容咧到耳根，连连鞠躬。
众人则踏着清脆的碎冰声，拐进了敖德萨纵横交错的老街窄巷。
第聂伯河疗养院专供外宾与高级将领，这里美元就是硬通货。
谁不爱绿油油、香喷喷的美钞？
事实上，八十年代的苏国，普通人的工资并不寒碜——按当时国内物价看，还算宽裕。官方牌价，1美元兑1.6卢布。
工人月入约200卢布，陆军中尉拿230卢布，大学副教授能领320卢布。
1卢布够吃一顿地道午餐：红菜汤滚烫、土豆泥绵软、酸奶油浓香、水果羹清甜、奶渣饼酥脆。
1卢布能搭顺风车跑百公里。
1卢布够理五次发、洗五次澡，或在南方疗养院睡一晚单间。
5000卢布能提一辆拉达轿车，卢布就能开走一台伏尔加。
换句话说，一对双职工夫妻，一年不吃不喝，真能把轿车全款拿下。
换成港岛，购买力差了足足二十倍。
同样的盒饭，港岛要一百块，街边理发摊收十块……
可偏偏！
在黑市，美元兑卢布的黑市价，竟比官方牌价高出整整五倍。后来学者们反复考证才弄明白，这畸形差价背后，藏着一整套被逼到墙角的经济逻辑。
苏国搞计划经济，向来是“重了再重、轻了又轻”——钢铁厂、坦克厂、导弹基地一个比一个气派，拖拉机厂却常年缺零件，粮店货架上连面粉袋都空得能当鼓敲。
于是老百姓兜里揣着钱，眼里却只有排队的长龙；工资月月发，买啥都得靠抢。而苏国央行每年雷打不动的“硬指标”，就是让全民工资总额，刚好等于全国商店货架上所有商品的总标价——说白了，就是让工人领到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砸进市场里，把自个儿造出来的东西全买光。
但货架上空空如也的时候，这个“精准平衡”就成了天方夜谭。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肥皂断货、皮鞋断码、罐头断档成了常态。可国家死守一条铁律：绝不许出现失业。工资照发，钞票狂印，结果就是老百姓手里的卢布像滚雪球一样越攒越多。
粗略估算，到一八九二年，全苏国民手里攥着的闲钱，已突破数千亿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