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辰点头，语气平静，没争一句——跟女人较这种劲，向来是吃力不讨好，他早摸透了。
饭桌上。
大太太阿妹筷子就没停过，接连往霍景辰碗里夹菜，越看越中意：“阿辰啊，你跟天儿啥时候把婚事定下来？年纪不小啦，别拖了。”
“我才十九岁嘛！”贺天儿娇嗔着撒娇。
霍景辰却接得干脆：“我倒觉得越快越好，全看新哥和蓝太的意思。”
在浅水湾一号用完晚饭，霍景辰便起身告辞——手头堆着一堆急事，时间紧得像被抽了筋。
贺天儿自然要同行。两人关系早已摆上台面，再不必躲躲藏藏。
“等一下！”
仙蒂小跑追上来，裙摆轻扬。
“怎么了？”
霍景辰一手扶着车门，静静望着她。
仙蒂眼神闪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早对霍景辰动了心——哪个少女不憧憬英雄？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相貌出众、身手凌厉、仿佛无所不能的“暗夜信使”。
可偏偏，他是她姑父。
所以那天她才会脱口而出，求他离开贺天儿。
思念本就蚀骨，她曾狠心逼自己遗忘，可今天那一幕——他逆着火光冲进教学楼的背影，又让她的心跳彻底失控，再也无法假装镇定。
只是想到姑姑，眼眶倏地一热。
“想说什么？”
见她迟迟不语，只怔怔站着，霍景辰轻声问。
仙蒂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贺天儿这时也下了车，倚着车门柔声道：“不如带仙蒂去清水湾泡个温泉吧？她吓坏了，今晚肯定睡不着。仙蒂，过来这边。老豆，我带她出去住两天，你明早帮她请个假，让她好好缓一缓。”
“假已经批好了。阿辰，那就辛苦你照应了。路上慢点开。”
贺新朝霍景辰他们挥挥手，目光慈和。
霍景辰颔首，转头对仙蒂说：“还傻站着？上车。”
“仙蒂小姐，请这边坐。”
连浩龙拉开后排车门，做了个优雅的手势。
一行人抵达西贡清水湾温泉庄园后，霍景辰冲了个澡，泡了会儿汤池，随后踱进书房煮茶。
“辰哥，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
连浩龙掏出一支雪茄，递过去。
“狮子山洪门大会的事，差不多敲定了吧？”霍景辰接过雪茄，凑近鼻尖轻嗅。
连浩龙掏出都彭打火机，“啪”一声脆响点燃火苗，替大哥点上雪茄，神色微沉：“大局已稳，不过几家社团龙头提出，想先跟你见一面。”
“该见就得见。过两天约几位老大喝顿清茶。”霍景辰吐出一口青烟，点了点头。
连浩龙接着压低声音：“还有肥佬黎的事——你还记得上个月托我查的那档子？”
“查到了？”霍景辰眸光一凛，瞳孔微微收缩。
“他跟东星的奔雷虎雷耀扬搭上线，在黑市兜售‘觉醒剂’。”
连浩龙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透明密封袋，轻轻放在檀木桌面上，又抽出几张照片推过去：“这是盯梢‘毒线’拍下的实证。”
霍景辰接过照片，指尖在边缘略一停顿，目光扫过肥佬黎和奔雷虎——那张脸，活脱脱是下山虎的翻版：一个野性难驯，一个装得人模狗样，可骨子里的狠劲儿，瞒不过老江湖的眼睛。
他顺手拎起那袋晶莹剔透的晶体，撕开一角，凑近鼻尖轻嗅。凉气刺鼻，带着一丝甜腥。这玩意儿，道上都叫“冰”。
“叫阿耀、有荣，今晚八点，洪兴总部紧急聚议。全员到齐，叔伯辈也请来——这次，要清灶。”他把袋子搁回桌面，指节不轻不重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话音落处，杀气已浮在空气里。
“嗯。”
连浩龙应声起身，掏出大哥大，转身推门而出。
“大哥，肥佬黎全撂了。上线就是奔雷虎，连‘厨房’都是他罩着的……”
恒达银行大厦，会客厅。
连浩龙将一张纸条推到霍景辰面前。上面潦草写着两个地址——下山虎和奔雷虎私设“冰厂”的窝点。
有冰，必有厨房。
冰不像四号仔，它不挑地儿，哪儿通风、哪儿隐蔽，哪儿就能开炉炼货。
霍景辰放肥佬黎一条生路，任他卷铺盖滚去阿尔巴尼亚，没错；但临走前该吐的料，一个字漏了，就别想踏出港岛半步。
话音未落，屋里几位洪兴坐馆脸色齐刷刷一沉。
骆天虹一掌拍在扶手上：“呸！吃里扒外的老杂碎！”
甘子泰霍然站起：“辰哥，这事东星得给个说法！我太子第一个带人上门讨账！”
阿渣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算我一个。洪兴的事，就是我阿渣的事，绝不含糊。”
“静一静。”
霍景辰食指在纸面点了两下，眉峰微压，嗓音低而沉：“卖多久了？那厨房，又开了多久？”
“他说，今年年初才跟雷耀扬搭上线。起初偷偷摸摸试水，冰比四号仔上头快、年轻人抢着要，生意一旺，立马扩场子。别的，他真不清楚。人，我已经送他上船了。”
连浩龙一字不漏，原话复述。
霍景辰颔首，声音冷硬如铁：“阿亨，你去北角，凡沾过冰的贩子、吸家，一个不留，全踢出局。让肥龙跟你搭把手——这批人，废了。”
“明白，大哥。”
郭子亨垂眸应下，字字刻进心里。
接着，他起身踱进隔壁办公室，拨通蔡元祺的号码：“蔡SIR，我是阿辰。”
“霍先生？”电话那头语气一松，“听说今儿洪兴总部有点动静？放心，只要没捅破天，我兜得住。”
自打霍景辰正式入编，蔡元祺的态度就变了——从前是客套的“霍先生”，如今是带敬意的“霍先生”。
“谢了，蔡SIR。再劳您记个地址：深水埗红鼎大楼1612室。”
霍景辰报完，蔡元祺笔尖飞快划过纸页，随即追问：“霍先生，这地方……？”
港岛向来如此：行当扎堆，生意更旺。尖沙咀夜总会、湾仔风月楼、香槟大厦马栏……聚成片，反而火得更快。同行盯得紧，服务也更卖力。
红鼎大楼，在深水埗一带出了名——马栏、楼凤扎堆的地盘。蔡元祺身为反黑组主管，闭着眼都能画出那栋楼的布局。
“帮我查清这间房的房东、租客，越细越好。先别惊动，回头我等您电话。”
话毕，霍景辰挂断。
五分钟后，蔡元祺回电：“霍先生，登记在红鼎大厦的，是一家叫‘东盛药业’的公司——它既是业主，也是租户。”
“东盛……”
霍景辰唇角微牵，似笑非笑：“果然。”
身为社团话事人，他一眼认出——东字头，八成是东星的手笔。悄无声息，在港岛腹地架起一座冰厂。
打仔洪兴，四仔东星。
江湖这句老话，半点没掺水。
蔡元祺试探道：“霍先生，这家东盛……有问题？”
“小麻烦罢了。”
他稍作沉吟，语气缓了下来：“但您先按兵不动。”
电话挂断，霍景辰立刻拨通理查德：“理查德，我是阎王辰。查一家公司——东盛药业，所有底细，越快越好。”
“收到。”
理查德挂线，转身就把指令甩进情报组。
政制部情报组马上联动工商署、海关、税务局……一条条线索汇拢，最终堆进他桌前。
他扫了几眼，眉头一皱——事情不简单。资料里竟牵出一家霓虹企业：“兴山株式会社”。这公司早被政制部建档，明面上是霍景辰与山口组合股成立。
那霍景辰为何还要自己再查一遍东盛？
“楂车，恒达银行大厦。我要见个人，叫上乔治。”
……
理查德一把抓起公文包，套上西装外套，冲情报组督察杨锦荣道。
“是，大SIR。”
杨锦荣利落点头。
两分钟后，理查德、柏石斌、杨锦荣钻进一辆黑色轿车，朝灯红酒绿的湾仔缓缓驶去。
电梯直抵顶楼。三人站在玻璃门外，按下门铃。
杨锦荣侧身往里瞥了一眼——门口立着两只两米高的青花大瓷瓶，正对大门是一方袖珍假山，池中几尾锦鲤肥硕游弋。片刻后，一个穿黑背心、臂膀纹满清龙的壮汉踱过来，嗓门粗粝：“这儿，不招待外人。”
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是政治部总警司理查德，有急事面见你们龙头。”
理查德一把将杨锦荣护在身后。
刘国威颔首，抄起对讲机低语两句，随即推开玻璃门，“请随我来。”
穿过长廊，两侧站满刺青虬结的壮汉，个个眼神凶悍、肌肉绷紧，活像从黑帮画报里走出来的硬茬。
推门进办公室，杨锦荣一眼就撞上那个气度沉稳的年轻人——港岛风云人物，洪兴话事人，手握数家上市集团命脉的霍景辰。
他心头一怔：堂堂政治部高阶警官，怎会三更半夜亲自登门，拜会一位社团掌舵人？
“理查德，电话里说清楚不就行了？何必专程跑这一趟？”
霍景辰斜倚在宽厚的黄花梨木大班台后，顺手抛出一支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