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风过耳，没人应声。几个姑娘连睫毛都没眨一下，依旧踮着脚往前凑。
宋妙天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从前他咳一声，底下人立刻捧茶递帕；他打个喷嚏，都有人抢着说“师父龙息润泽”。今天倒好，他站成一块路牌，连个余光都没捞着。
妈的，这山庄到底姓宋，还是姓霍？
谁才是这群姑娘眼里的太阳？
他胸口闷得发紧，活像被人当众掀了台面——神坛还没塌，香火先断了。
“霍先生，给我签个名吧！就现在！”
“您这相貌，这气度，百年难遇啊！我能加您微信吗？”
“小女子今日得见真神，回去定要焚香三日！”
签名、电话、合影、要微信……姑娘们七嘴八舌，霍景辰垂眸一笑，不恼不躁。早知道该从后巷溜进来——可惜晚了。
他没翻脸，毕竟人家也没拿刀架脖子，不过是捧着本子、攥着手机，眼睛亮得像星星。
签名？挥两笔完事。
电话？随手写下一串号码——阿亨的。这小子今晚怕是要被电话轰炸到怀疑人生。
宋妙天在旁看得直晃神：这人怎么还真陪她们玩上了？
“宋大师好呀～”
忽有几人转身奔来，围住宋妙天，笑靥如花。
他嘴角一扬，心头微暖：总算还有人记得我是谁。
“大师，霍先生那边排队的人太多啦，麻烦您回头帮我们讨个签名？”
“对对对！电话号码也拜托您代要一个！”
笑容瞬间冻在脸上，脸色由红转青。
合着你们排不上队，就把我当插队的黄牛使唤？
可他向来靠温言软语笼络人心，此刻若板起脸，反倒显得小气刻薄。
“好说，包在我身上！”他干笑着，声音发虚。
目光一斜，瞥见霍景辰闲闲立在阶前，衣角被风轻轻掀起——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头顶那顶“大师”冠冕，正簌簌往下掉灰。
唉……
这滋味，比吞了整罐陈年苦瓜酱还涩。
足足熬了十来分钟，霍景辰才用一句“改日再聚”把人潮轻轻推开。
宋妙天立马迎上去，堆起满脸热络：“霍先生大驾光临，怎不提前招呼一声？我定亲自到山门相迎！”
霍景辰莞尔：“我看宋大师正忙着点化众生，哪敢扰了清修？”
宋妙天讪笑两声，心道：您这“清修”比我还满档呢！
“请——里面奉茶！”
两人步入内堂，分宾主落座。茶汤刚斟满，热气袅袅升腾。
“不知霍先生今日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商？”
霍景辰慢条斯理吹了吹浮叶：“怎么，无事就不能走动走动？”
“哪能啊！您随时来，山庄蓬荜生辉！只是怕耽误您手头要紧事……”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泄了气——这话，连自己都不信。
这时，一名弟子匆匆进来：“师父，宋小姐来了，说想请您起一卦。”
宋妙天眼皮一跳，厉声斥道：“没见我正陪贵客？让她今夜子时再来！”
霍景辰闻言眉梢微挑：子时？呵，这老狐狸又打什么歪主意——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卦象未卜，先卜春色？
“无妨，”他淡声道，“我倒想亲眼瞧瞧，宋大师的‘神机’究竟灵不灵。”
宋妙天连连摆手：“霍先生取笑了！我这点皮毛功夫，哪敢在您面前卖弄？”
霍景辰心里门儿清：这师兄弟俩，一个装仙，一个扮鬼，双簧唱得比粤剧还熟。
“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陪您解个闷。”
他绝不能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再被这老油条拖进泥潭里打滚。
宋妙天见他态度不容置喙，只得咽下喉头那口浊气，垂首领路，脚步虚浮，仿佛走在自己亲手挖的坑沿上。
说实话，他早被霍景辰坑出心理阴影了。
穿过抄手游廊，推门而入——
只见一位身姿挺秀、眉目如画的年轻女子端坐于软榻之上，见人进来，即刻起身，裙裾轻漾，如水波微澜。
霍景辰一眼认出：叶全珍。
虽在港片里戏份不多，却像一枚淬了光的银针，扎进观众记忆深处。论五官的精致，论身段的匀停，她站在那儿，不争不抢，却足以让满屏星光黯然失色。
火烧岛的事……
霍景辰指尖轻叩扶手，脑中电光石火——前因后果，脉络顿明。叶全珍为何深夜登门，所求何事，他已了然于胸。
电影中，叶全珍饰演的女主角宋雅芳，父亲是位干练老辣的警长，临终前秘密托付男友黄伟，暗查警队内部一桩陈年黑幕。
谁料调查尚未铺开，宋警长竟在自家楼下遭枪击身亡，当场殒命。
黄伟顺藤摸瓜追查下去，骇然发现——真凶竟是火烧岛监狱里那个早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多年的死刑犯！
为打入核心取证，黄伟故意闹出伤人案，主动入狱，混进火烧岛监狱内部。
宋雅芳此番登门，究竟是想追问：当年已伏法的凶手，怎会“死而复生”？还是只盼从宋妙天嘴里，套出黄伟在狱中的生死安危？
宋妙天虽是个江湖术士，可哄人信服的本事却扎扎实实——嘴皮子利落、话术拿捏得当，再配上精心营造的舆论风声，硬是把自己捧成了十里八乡都抢着请的“活神仙”。
“宋小姐，您好！今儿想问哪一桩？”宋妙天笑意盈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霍景辰默立一旁，脊背绷得发紧，只想速战速决，赶紧带人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界。
宋雅芳不经意扫了霍景辰一眼——帅哥谁不爱多看两眼？何况他眉目沉稳、气场迫人。
“宋小姐，您到底想问什么？”宋妙天又催了一次，语气依旧和煦，却已透出几分焦灼。
自打霍景辰踏进门，宋妙天的存在感便像被抽走了大半，话音未落，人影已快被忽略殆尽。
“我想知道……杀我父亲的那人，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宋雅芳脱口而出，随即迅速垂下眼帘，仿佛怕泄露太多情绪。
宋妙天不急不躁，只微微颔首：“能说说前因后果吗？”
宋雅芳毫无防备，竹筒倒豆子般，把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宋妙天闭目掐指，装腔作势一番，忽而睁眼一笑：“宋小姐，这事啊，恐怕没表面那么简单。”
“说不定——当年挨枪子儿的那位，压根就没咽气呢。”
“您的意思是……”
话没出口，宋妙天抬手轻轻一挡，慢悠悠道：“天机不可轻泄，我们这一行，每说一句真话，都要折损三分阳寿。点到为止，您细品便是。”
宋雅芳忙不迭点头，浑然未觉自己早已把底牌尽数摊开。
“宋大师，我还想请您帮我算算黄伟近况。”她声音微颤，“他为了查我爸的事，孤身潜入火烧岛监狱……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一想到他单枪匹马闯龙潭，她指尖都在发凉。
宋妙天立刻递上一方素净纸巾，语气温柔：“宋小姐别急，我这就为您爱人的命数，细细推演一番。”
说完，他又闭目凝神，手指虚划，口中念念有词，足足折腾了半分多钟。
突然，他猛地睁眼，脸色骤变。
“不好！大大的不妙啊！”
他长叹一声，神情哀恸：“宋小姐……若我卦象无误，您那位黄先生，怕是已在火烧岛监狱里……没了。”
“唉，可惜啊，太可惜了！”
宋雅芳浑身一僵，眼泪瞬间决堤，哭得肩膀直抖——她信了，彻彻底底信了。
黄伟入狱前那晚，还攥着她的手低声叮嘱：“万一我回不来，你替我照看好我爸留下的案子。”
如今父亲血案未破，枕边人又惨死狱中。
她眼前的世界，像被狠狠砸碎的玻璃，一片片扎进心里，再也拼不回去。
“宋小姐，节哀顺变。善缘山庄上下，随时听候差遣！”宋妙天一边宽慰，一边悄悄靠近，眼神黏在她脸上，寸步不移。
他见惯各色女信徒，可像宋雅芳这样明艳清冷、气质出众的，一个都没有。
若能把她拢进怀里，他连山庄后院那间最静的厢房，都想改名叫“雅芳居”。
正欲伸手轻握她手腕，身后忽传来一声低沉咳嗽。
他手一抖，立马缩了回去。
霍景辰？难不成他也盯上这朵带刺的玫瑰了？
宋雅芳吸了吸鼻子，抬眸直问：“多少钱？”
“五万。”
她愣住，兜里只揣着两万块现金，连零头都不够。
霍景辰笑得轻松：“这位小姐的卦金，记我账上，稍后结清。”
宋妙天干笑两声：“霍先生都开口了，哪还敢收？小意思，小意思！”
心里却翻江倒海——这是赤裸裸地抢人啊！
他还能怎样？硬刚？拿什么刚？命吗？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真要豁出去，实在不值当。
“谢谢霍先生。我先付两万，余下三万，明天一定送到！”她掏出纸笔，飞快写下手机号。
“您明天打这个号，我亲自把钱送过去。”
她眼圈红肿，泪痕未干，整个人还陷在黄伟“身亡”的惊恸里，脚步虚浮。
霍景辰点点头，目送叶全珍的身影消失在山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