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他下，但他一直没有赢过我。
我每次都会故意放水，让他吃掉我几颗子，看他的小脸亮起来。
可我从没让他真的赢过。
要是哪次他快赢了，我就沉下心来，把局势转过去，最后将他吃个精光。
输得多了，他又开始赖皮，把棋子一搅：“这局算平局，重来！”
这时候我就板起脸，说：“不行！输了就是输了，棋盘上每一颗子都算数，人活在这世上也一样。
你说平局就平局，哪有那样便宜的事？”
他听了，眼圈一红，咬着嘴唇看棋盘，看了很久，说：“管家，我记住这局了。我下次一定赢你！”
就这股不服输的韧劲，倒真像我姐。
我姐这辈子也不肯认输，穷也好，苦也好，咬牙撑着往前走，始终觉得自己能熬出头。
我也知道不该对一个孩子太过严厉，但他生来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这个当舅舅的，能帮他的不多......
我想借着这棋盘，慢慢地教他一些事。
因为温家就像这一盘棋。
温韬是最大的一颗象，但他老了，是一头垂垂老矣的象，站在棋盘上看着还能压住阵脚，实际上连挪一步都费劲。
底下那些跟温家一起打天下的老人，例如黄爷，就是各占一方的狮子、老虎。
平日里卧着不动，其实个个都在等大象倒下去的那一天，好争一块更大的地盘。
那些旁系亲戚，是穿了花衣的豹子，嗅到血腥味，扑得一个比一个凶，可要是真遇见事，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温载呢？温载应该是狼。
我看不透他，可我越看越觉得，他至少是一匹善于隐忍和伪装的狼。
他待温年好，好得挑不出刺来。
可狼就是狼，你永远不知道它低头舔你手背的时候，心里在盘算什么。
至于我们这些在温家干活混饭吃的，不过是主人养的猫狗。
有牙，不能咬人。有眼睛，不能作声。
像我这种还能叫两声的，是比猫稍微强一点的狗。
主人让我看家，我就看家，却也没有真正的威慑。
而温年，是这棋盘上最小的一颗子——老鼠。
谁都比他大，谁都敢踩他一脚，谁都能轻轻松松把他吃掉。
可我在棋盘上翻来覆去看了这几年，越看越明白一件事：
这一整盘斗兽棋里，只有老鼠能钻进大象的鼻子，只有老鼠能吃掉最大的那颗象。
他好像也不是没有赢下这盘棋的命。
更何况，他还有温韬可以依靠，那头老象还没倒下，还愿意让他骑在背上。
站在大象的肩膀上，没人敢欺负这只小老鼠。
但这些话，我从没跟他明说过。
他还太小，说了也不懂。
有些道理他长大自然能明白。
有些道理，我倒希望他一辈子都用不上。
那天，他摆好了棋子，抬头问我：“管家，你说这棋盘上，哪颗棋子最厉害？”
我看着他，又看看棋盘，想了想，说：“你觉得呢？”
他说：“老鼠。”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
他说：“因为象最大啊，狮子老虎都怕象，只有老鼠可以吃象，所以老鼠最厉害。”
我愣了一下，把他抱到腿上，指着棋盘上那颗小小的老鼠：“你记住，老鼠虽然能吃掉大象，但老鼠除了大象，谁都打不过。
狼能吃它，豹能吃它，连猫都能抓它。
所以如果你有一天要做老鼠，就得学会一件事。”
他歪着头问我：“哪件事？”
我说：“学会躲，学会藏，学会不吭声。
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怕他们，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值得防备，然后等你钻进大象鼻子底下的那一天，再亮出你的牙。”
温年听不懂。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问：“管家，你是说要我装怂咯？”
我被他那句“装怂”说得一愣，忍不住笑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算是这个意思，但话不能这么说，这叫——示弱。”
温年念了一遍“示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记得温年五岁生日那天，温家在老宅摆了几桌酒。
温韬有心办得热闹些，温家小少爷生辰，关南叫得上名号的人都送了礼来。
正厅里堆满了红包、玉器、金锁，奶妈一件件登记造册，记到天黑还没记完。
温年常说我穿着衬衫马甲很帅气，我就找人给他裁了一套小西装，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
只是没想到，孩子长得快，他最近又壮了一些，提前定制的衣服，现在肚皮上的扣子已经系不上了。
生日这天，他只好穿着温韬给他准备的枣红小褂，头上戴着顶虎头帽。
温年喜欢热闹，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笑得满院子都是他的声音。
我站在廊下看席，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没歇过，盯着那一张张虚伪的笑脸，半点不敢松懈。
席间温年坐在温韬旁边，温载隔了一个位子坐在下首。
温载今天也穿得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席间不停地给弟弟夹菜。
黄爷也来了，他照例是第一个到的，又最后一个走。
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在席间转了一圈，跟谁都亲亲热热地说几句话。
走到温年跟前时，他弯腰摸了摸温年的头，说：“小少爷又精神了，过几年就能帮老爷分忧咯。”
他说完笑着看了我一眼。
我也笑着回他：“黄爷过誉了，小少爷还小呢。”
他没有接话，只是笑着走了。
那一眼让我心里硌得慌。
宴席散后，夜已经深了。
温年困了，奶妈抱他下去睡觉。
我正要回屋，温韬身边的人过来传话：“管家，老爷请你书房说话。”
我去了。
温韬坐在书房里，面前一把紫砂壶，茶已经凉了。
他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想把城郊的别墅送给小年，过几天就让他过去住。
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说：“懂。”
温韬看向我：“黄爷那边的人，最近在城南码头问过小年的事。
三房前些日子也托人打听小年的奶妈是哪儿的人。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可我怕我撑不到小年长大。”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把他送出去，离这潭水远远的，你就以管家的名义留在那儿，帮我看着他。
别人问起来，就说老爷让小少爷多养养身子，管家跟去照应......”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既然你有意让他远离，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带他走？”
我顿了顿，“你该不会想让温年以后去跟温载争吧？”
温韬神色微动，看着我：“阿旭，你这个当舅舅的，难道就不希望温年能站在高处吗？”
我说：“我只希望温年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