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苏城。
巧英是被织机声吵醒的。不是炮声，是自家厂房里的织机声，咔哒咔哒，比炮声密，比炮声稳。她躺在地铺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像心跳，一下一下的，告诉她云锦坊还活着。
她坐起来，匕首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接住，别在腰间。推开窗户，天刚亮，院子里有一股焦糊味——不是硝烟，是灶房里的柴火味。春桃已经在烧水了，烟囱冒着白烟，直直地升上去，没有风。
她走出账房，走进厂房。织机已经开了，赵桂兰坐在最前面那台织机前，手在梭子间穿行，动作很快，快得像织了二十年——她确实织了二十年。李小妹坐在她旁边，手还有些抖，但每一梭子都推得很认真。孙德胜站在染缸旁边，正在调今天的第一缸染料，靛蓝倒进缸里，搅动，颜色从深变浅，从浅变深，最后定在一种沉稳的蓝色上。
陈树生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什么。他看见巧英，走过来。
“巧英，昨天的产量出来了。绷带一千二百卷，止血带三百条。比目标少了两百卷。”
巧英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差在哪里？”
“李小妹慢。她是新手，手不够快。赵桂兰快，但她一个人快没用，流水线要所有人都快才行。”陈树生推了推眼镜，“再给她三天，能跟上。”
“三天太久。仗不等人。”巧英把本子还给他，“树生哥，你今天再教她一遍。手把手教。教不会，你陪着练。”
陈树生看着她。“我陪着练？”
“你陪着练。她练到什么时候，你陪到什么时候。”
陈树生沉默了一秒。“好。”
他转身走进厂房，走到李小妹旁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教她推梭子。一推，一拉，一推，一拉。李小妹的脸红了，但手稳了。
巧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账房。
辰时，钟庆堂来了。他今天没有骑车，是跑来的，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巧英，出事了。”
巧英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什么事？”
“上海那边打起来了。不是演习，是真打。虹桥机场那边，日本人的飞机炸了国军的阵地。国军也开了炮。两边都死了人。”钟庆堂的声音在发抖，“消息是今天凌晨传到苏城的。火车站那边已经乱了，有人往西跑，有人往南跑。合作社里有三家铺子的掌柜来问我，说要不要关门跑。”
巧英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红豆架上，新芽又长大了一点，绿得发亮。烧焦的那截藤蔓上，第二个新芽也冒出来了，已经有小指甲盖大了。
“堂哥，你去跟那三家掌柜说——跑不跑，自己决定。但跑了，铺子还在那里。日本人来了，不会因为你跑了就不烧你的铺子。不跑，铺子还在你手里。你还能开门，还能做生意，还能活。”
钟庆堂看着她。“巧英，你不怕？”
“怕。但怕了也要把话说清楚。”巧英转过身，“堂哥，你去吧。说完了回来，帮树生哥培训新人。”
钟庆堂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巳时，巧英走进堂屋。钟翰文坐在收音机旁边，收音机开着，声音比平时大。播音员的声音很急，像在念一份加急的电报。
“……虹桥机场事件……日军陆战队与中国守军发生激战……双方伤亡惨重……”
钟翰文看见巧英进来，把声音调小了一些。“英英，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上海打起来了。苏城还远吗？”
巧英在父亲对面坐下。“爹，苏城还远。但不是远在天边。上海打多久，苏城就安全多久。上海停火了，日本人下一步就是苏城。”
钟翰文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英英，你说，上海能撑多久？”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张治中说‘绝不后退’。他不退，就能撑。”
钟翰文点了点头。“英英，你去忙吧。爹在这里听着。”
巧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爹，今天的粥放糖了。春桃放的。”
钟翰文愣了一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甜的。他放下碗，嘴角动了一下。
巧英走出堂屋。
午后，厂房里的织机声更密了。三台织机同时开动，咔哒咔哒，像三把梭子在打架。赵桂兰一个人管两台，左右手同时开工，梭子在她手里像两条鱼，在织机间穿行。李小妹还是只管一台，但手稳多了，推梭子的节奏跟上了赵桂兰。
陈树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秒表，正在计时。“李小妹，这一梭子比刚才快了半秒。再快半秒，你就跟上了。”
李小妹的脸红了，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推，一拉，一推，一拉。梭子在她手里越来越稳。
巧英站在厂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实验室。实验室里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味，混着井水的凉气。陈树生在地上泼了井水降温，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试剂瓶，贴着标签，字迹工整。
她走到实验台前，看着那些瓶瓶罐罐。银杏酸、植物胶、新涂层的配方。树生哥半个月没日没夜弄出来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一个试剂瓶，玻璃是凉的，里面的液体是淡黄色的，清亮亮的。
春桃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放在实验台上。“小姐，您怎么在这儿？账房没人看着。”
“账房没什么好看的。钱在抽屉里，锁着。钥匙在我身上。”巧英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甜的，薄荷的凉气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春桃，你去看巧明。他今天没上学，一个人在书房里。别让他把书撕了。”
春桃笑了。“小姐，小少爷不撕书。他就是把书页折角，折得像扇子。”
“那也不行。你去看他。”
“哎。”春桃跑了。
傍晚，周明从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一瘸一拐的。他走到巧英面前，把账本递过来。
“钟大小姐，今天的账算完了。绷带一千三百卷，止血带三百二十条。比昨天多了一百卷。”
巧英接过账本，看了看。“周明，你的脚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走路还有点瘸。”周明低下头，“钟大小姐，俺爹让俺问您，合作社的铺子，要不要都搬到一起？他说现在苏城乱了，铺子分散，不安全。”
巧英想了想。“不用搬。铺子分散，日本人盯不过来。都搬在一起，一把火就全烧了。”
周明点了点头。“俺回去跟俺爹说。”
他转身要走，巧英叫住他。“周明，你爹的铺子，今天开了吗？”
“开了。一大早就开了。俺爹说‘钟大小姐说开，我就开’。”
巧英嘴角弯了一下。“好。”
入夜，厂房里的灯还亮着。赵桂兰还在织，李小妹还在织，孙德胜还在染缸旁边站着。陈树生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秒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账房。
“巧英，今天产量比昨天多了一百卷。照这个速度，后天就能达标。”
巧英正在算账，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着。她听见陈树生的话，没有停，把最后一笔账算完才抬起头。
“树生哥，你今天教了李小妹几次？”
“四次。上午两次，下午两次。”
“她的手还抖吗？”
“不抖了。就是慢。”陈树生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眼睛，“巧英，明天再招一个人。专门刷涂层。赵桂兰织布快，让她专门织布。涂层让新来的人做。”
巧英点了点头。“好。明天再招。”
陈树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巧英，今天的炮声比昨天远了。”
巧英侧耳听了一会儿。果然，炮声不像昨天那样近，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远了。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日本人往上海方向移动了。也可能是国军把他们的炮阵地打掉了。”陈树生顿了顿，“不管是哪种，苏城今天安全了。”
巧英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红豆架上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银子。
“树生哥，你说，上海能撑多久？”
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张治中没退。他不退，就能撑。”
巧英低下头，看着腕上的银镯。月光照在银镯上，镯子泛着柔和的光，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树生哥，银镯还亮着。”
陈树生看着她。“亮着呢。”
他走了。巧英一个人站在窗前，听着远处的炮声。炮声远了，但没停。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翻开“经纬之心”。
“八月八日。上海打起来了。虹桥机场，日本人炸了国军的阵地。国军开了炮。两边都死了人。堂哥说火车站乱了，有人往西跑，有人往南跑。合作社有三家铺子的掌柜问要不要关门跑。我说跑不跑自己决定。跑了铺子还在那里。不跑铺子还在你手里。爹说上海能撑多久。我说张治中没退。他不退，就能撑。今天的粥放糖了。春桃放的。爹喝了，嘴角动了一下。周掌柜说‘钟大小姐说开，我就开’。李小妹的手不抖了。就是慢。树生哥教了她四次，手把手教的。明天再招一个人。炮声远了。苏城今天安全了。但上海在打仗。有人在死。怀瑾在保定。门锁好了。”
她合上账本，放进抽屉。
窗外，船夫又开始唱了。今晚唱的不是《茉莉花》，是《苏武牧羊》。调子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
她听了一会儿，吹灭了灯。
炮声远了。但织机声还在，咔哒咔哒，从厂房里传过来，比炮声密，比炮声稳。
她躺下来，匕首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她没有拿出来。
夜很长。
但灯还亮着。厂房的灯，账房的灯，灶房的灯。灯亮着，人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