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汉口商会大楼。清晨。
公告是辰时贴出来的。
白纸黑字，盖着汉口商会的红印。三条理由——“资质不符、技术落后、拒绝合作”。措辞很官方，没有提佐藤，没有提日本商社，没有提那份技术合作协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三条理由背后站着谁。
公告贴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路过的百姓，有开店的掌柜，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有人念出声，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钟家那小丫头这回怕是完了”。
刘长河站在人群里，把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条街，在一家早点铺门口，他看见了巧英。
巧英正坐在铺子门口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没什么胃口。肚子已经很大了，坐着的时候腰后面垫了一个枕头。
刘长河走过去。
“钟小姐。”
巧英抬起头，看着他。
“贴了？”
“贴了。”
巧英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豆腐脑。
“钟小姐，您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巧英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贴就贴吧。”
她站起来，手撑着腰。
“刘叔，吃了没？这家豆腐脑不错，我给你叫一碗。”
刘长河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那份公告的内容咽了回去，没有说那三条理由写得多难听。
“吃了。钟小姐，咱们回去吧。”
“好。”
巧英慢慢走回工厂。路上经过告示栏，那里围着一堆人。她没有停下来看，她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春桃在门口等她，眼圈红红的。
“小姐，您看见公告了？”
“看见了。”
“那上面写的太难听了——‘技术落后’？钟家的手艺要是落后，全中国就没有不落后的！”
巧英走进院子，在石桌前坐下来。
“春桃，帮我倒杯水。”
春桃跑进灶房，端了一碗温水出来。巧英接过来，喝了两口。
“春桃，今天有谁来找过我吗？”
“刘叔刚来找您的。还有——三家原料商都派了人来，说货供不了了。人我没让进来，在门口等着呢。”
巧英放下碗。“让他们进来吧。”
第一个进来的是钱老板。就是之前在苏城认识的那个钱老板，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天他没笑。他走进来，站在巧英面前，手里拎着两包点心，像是来探望病人。
“钟小姐，对不住。”
巧英站起来。“钱老板，您不用道歉。您不供货，我不怪您。”
钱老板把点心放在石桌上，叹了口气。
“钟小姐，不是我不帮您。是有人打了招呼。我们小本生意，得罪不起。您体谅体谅。”
“我体谅。”巧英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尾款。您点点。”
钱老板接过信封，没有点，直接揣进怀里。
“钟小姐，您以后有什么难处，让人来找我。明面上不能帮，暗地里能帮的，我一定帮。”
“谢谢钱老板。”
钱老板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伙计，话都没说，把一张纸放在石桌上就走了。纸上写着“即日起停止供货，特此通知”，连个盖章都没有。
第三个老板没来，派了个学徒来。学徒站在门口，把一封信交给春桃，转身就跑。
巧英没有看那封信。她把信放在石桌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有人不跟咱们做生意了。”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
“你也觉得生气？不用气。不跟咱们做，咱们找别人。”
她站起来，走进账房。
三月二十一日。汉口郊外。深夜。
宋云澜坐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拿着第三封信。
不是佐藤来的信。是他上海的朋友来的。
信中说：“芜湖日军扣押了一批货，押货的人姓陈，三天没消息了。”
姓陈。陈阿大。跟了他八年的老人。
宋云澜把信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今天抽了。烟雾在灯下缭绕，像一团散不开的心事。
有人敲门。
“进来。”
巧英推门进来。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棉袄。肚子很大了，走路慢，一步一步的。
“云澜哥，还没睡？”
“睡不着。”
巧英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桌上的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刚学的。”
“不好抽吧？”
宋云澜把烟掐灭了。“不好抽。”
巧英看着他。“云澜哥，出什么事了？”
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
“芜湖那边，货被扣了。押货的人——”
“怎么了？”
“三天没消息了。”
巧英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很久。
“云澜哥，你派谁去的？”
“陈阿大。跟了我八年。”
巧英闭上眼睛。
“云澜哥，对不起。是因为我的事，才让你的人——”
“不是因为你。”宋云澜打断她，“是因为日本人。不是你，也会有别人。不是钟家，也会有别家。他们就是要让中国人活不下去。”
巧英睁开眼，看着他。
“云澜哥，你恨吗？”
“恨。”
“恨什么？”
“恨自己不够强。强到能护住所有人。”宋云澜低下头，“我娘在上海，我不知道她好不好。陈阿大在芜湖，我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巧英，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巧英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宋云澜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指腹有薄茧。
“云澜哥，你不用一个人扛。你扛了我那么久，现在换我扛你。”
宋云澜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你扛不动。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扛得动。”巧英松开他的手，“云澜哥，你信我吗？”
宋云澜看着她。
“信。”
“那就别怕。我们还没输。”
三月二十二日。汉口郊外。下午。
五个工人提出辞职。
赵桂兰把他们领到账房门口，脸色铁青。
“大小姐，这三个人这几天鬼鬼祟祟的，我早就觉得不对劲。这两个——是怕厂倒闭，拿不到工钱。”
巧英坐在账桌后面，看着这五个人。
三个被收买的——王德胜被抓之后，佐藤又收买了三个。两个怕倒闭的——在厂里干了不到两个月，还没捂热板凳。
“想走的，我不留。”巧英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工钱结到月底。多给半个月，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他们以为巧英会骂他们，会扣工钱，会让他们难堪。她没有。她只是低头算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张贵，你干了两个月零五天，工钱十二块。多给半个月，三块。一共十五块。”
叫张贵的男人接过钱，手在抖。
“大小姐，我——”
“不用解释。”巧英看着他，“你走吧。以后想回来，随时可以。”
张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剩下的两个人也拿了钱，走了。
账房里安静下来。赵桂兰站在门口，气得直跺脚。
“大小姐，那三个人肯定是佐藤收买的！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放他们走，留着过年？”巧英合上账本，“赵姐，你盯紧点。厂里还有没有被收买的，你比我看得清。”
赵桂兰咬着牙。“我知道了。”
傍晚。章佩瑜走进巧英的房间，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巧英打开布包。里面是银元，码得整整齐齐，三百块。
“佩瑜姨，这是——”
“我攒了二十年的。怀瑾他爹活着的时候给的，我自己做工挣的，平时舍不得花。”章佩瑜坐下来，“你收着。厂里要用钱，别跟别人借。”
巧英把钱推回去。“佩瑜姨，我不能收您的钱。”
“不是给你的。”章佩瑜又把钱推回来，“是给我孙子的。你不能让我孙子生出来没饭吃。”
巧英看着那包银元，看了很久。
“佩瑜姨，您攒了二十年——”
“攒了二十年，就是等着这一天用的。”章佩瑜站起来，“你别说了。再说我就生气了。”
她走了。
巧英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包银元。银元很凉，很沉，压得手疼。
她把钱放进抽屉里，锁好。
三月二十四日。汉口。军需处。
陆正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调拨单。
副官站在门口。
“处长，芜湖那边有消息了。怀瑾那个排的伤兵，有两个在芜湖医院养伤。一个醒了，一个还在昏迷。醒了的那个，姓刘，是通信兵。”
陆正远猛地抬起头。
“他说了什么？”
“他说——怀瑾排长在光华门那场仗里，最后倒在废墟里了。他亲眼看见的。但后来撤退的时候，他没找到怀瑾的尸体。他说，可能被收容队抬走了，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也可能没抬走。”
陆正远沉默了很久。
“派人去芜湖。去医院，一个一个地问。找到那个姓刘的伤兵，让他把那天的事全部写下来。”
“是。”
副官走了。陆正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汉口的街道上有人在游行。横幅上写着“保卫大武汉”“抗战到底”。口号声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怀瑾，”他在心里说，“你到底在哪儿？”
三月二十五日。汉口郊外。夜。
巧英收到陆正远派人送来的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芜湖医院有怀瑾所在排的伤兵，正在联系。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好好养着，别操心。”
巧英把信看了三遍。
“佩瑜姨，”她叫了一声。
章佩瑜从隔壁房间走过来。
“怎么了？”
“陆长官来信了。说芜湖有怀瑾那个排的伤兵。可能有消息。”
章佩瑜接过信，看了一遍，手在抖。
“有消息就好。有消息就好。”她把信还给巧英，“你别想太多。好好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她走了。
巧英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封信，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爹可能有消息了。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你娘不怕。你娘什么都能扛。”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踢得很重。
巧英笑了。
“你也觉得对？那就对了。”
她吹灭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心跳。
窗外，后院的那盏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眼，闭上了眼睛。
三月二十六日。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佐藤健一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田中正雄站在他身后。
“佐藤先生，公告贴了五天了。钟巧英没有低头。她的厂还在开工，军需处的订单还在做。宋云澜没有走。工人们也没有全跑。”
佐藤放下电报。
“她的原料从哪儿来？”
“军需处直接拨了一批。另外，宋云澜从上海调的货虽然被扣了，但他还在想办法。这个女人——”田中顿了顿，“像块石头。”
佐藤转过身。
“石头也有裂痕。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那下一步怎么办？”
佐藤走到桌前，拿起那张钟巧英的照片。照片上，她站在染缸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料，眼神很亮。
“找到她的孩子。”
田中的瞳孔缩了一下。
“佐藤先生，您是想——”
“不是现在。”佐藤把照片放下，“等她生下来。生了孩子，她就有软肋了。有了软肋，她就硬不起来了。”
田中低下头。
“我明白了。”
佐藤重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
“钟巧英，”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会输的。不是现在，但不会太久。”
三月二十六日。汉口郊外。深夜。
巧英在“经纬之心”上写下最后一笔——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公告贴出来了，三条理由，写得很难听。我不生气。生气没用。钱老板来道歉，说‘小本生意，得罪不起’。我不怪他。原料断了，军需处拨了一批，够用一阵子。五个工人走了，三个是被收买的，两个是怕厂倒了。我结了工钱，多给了半个月。张贵走的时候手在抖，他可能也难受，但他没办法。佩瑜姨拿了三百块大洋给我，说是给孙子的。她攒了二十年。云澜哥的人在芜湖被扣了，三天没消息。他抽烟了，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说‘你扛了我那么久，现在换我扛你’。陆长官来信了，说芜湖有怀瑾那个排的伤兵。可能有消息。我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我不怕。孩子，你爹可能有消息了。你要好好的，娘也好好的。我们等他。”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黑暗中，远处有炮声。很闷，很远，像天边的雷。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听。那是炮声。别怕。娘在。”
肚子里的小东西翻了个身。
她笑了。
窗外，后院的那盏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眼，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