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日。汉口。街头。
徐州的战报贴满了街头巷尾的告示栏。
《新华日报》的头版标题是“台儿庄大捷”，但小字写着“战事仍在继续”。中央社的消息说“我军奋勇抵抗，予敌重创”，但路透社的电讯说“日军南北夹击，徐州危在旦夕”。
人们围在告示栏前，伸长脖子看。有人念出声，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一个老头说：“上海丢了，南京丢了，徐州要是再丢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老头就不说了。
巧英站在告示栏前，手里拎着一篮子菜。春桃让她出来买菜，她趁机走到了街上。她已经很久没有上街了。肚子大了，走路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她看着那些标题，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地名。
徐州。台儿庄。临沂。滕县。
她不知道怀瑾在哪里。陆正远说他的部队从南京撤出来后，被打散了，一部分编入了其他部队，一部分下落不明。怀瑾属于“下落不明”。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爹可能不在徐州。可能在别的地方。”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
“你也想知道他在哪儿？娘也不知道。”
她拎着菜篮子，慢慢地往回走。
街上有穿军装的士兵，三三两两，有的背着枪，有的空着手。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黑瘦黑瘦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害怕，是累，累到不想说话。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的军装上全是泥，鞋也破了，露出脚趾头。
巧英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递过去。
“吃吧。”
士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馒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年轻，但眼神不年轻。
巧英走了。
三月十四日。汉口郊外。倒计时第四天。
周德茂又来了。这次他穿的是那件团花缎面长衫，手里没有捧紫砂壶。他的脸色很差，眼底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钟小姐，我最后来劝你一次。”
巧英在账房里见的他。春桃倒了茶，退了出去。
“周会长，您说。”
“佐藤已经联合了七家日本商社，准备在商会公告之后，全面封杀钟家。不止是汉口，整个华中地区，凡是跟日本人有关系的商家，都不会跟你做生意。你的原料进不来，你的货出不去。你的厂，会变成一座孤岛。”
巧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会长，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害怕？”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在跟一个人斗。你是在跟一个体系斗。佐藤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三菱商社、是日本军方、是整个日本在中国的势力。你一个人，怎么斗？”
巧英放下茶盏。
“周会长，您说完了？”
周德茂看着她，欲言又止。
“钟小姐，你低头一次。就一次。签个字，应付过去。等仗打完了，你再反悔也来得及。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周会长，您做了一辈子生意。您见过哪个人跟日本人签了字之后，还能反悔的？”
周德茂沉默了。
“钟小姐，你太年轻了。”
“我不年轻。我十八岁。但我见过太多事了。”巧英站起来，“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十六。我爹中风，也是十六。日本人烧我的厂，也是十六。我今年十八，我什么都不怕了。您回去吧。”
周德茂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钟小姐，军需处给我们发函了。陆长官替你说的话。但军需处的函件，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佐藤有的是办法绕过它。”
“我知道。”
周德茂走了。
巧英坐下来，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周爷爷是个好人。但他太老了。老到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退。退一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肚子里的小东西安静着。
三月十五日。汉口郊外。倒计时第三天。
宋云澜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摆着第三封信。
信里是一张照片——他母亲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前摆着饭菜，脸上没有笑，但也没有哭。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宋先生，令堂在我们这里吃得好、住得好。佐藤先生希望你能劝劝钟小姐。七日期限，过时不候。”
宋云澜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母亲的脸。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等人来接她。
他站起来，走到巧英的房间，敲了敲门。
“进来。”
巧英坐在桌前，正在看账本。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着的时候要把椅子往后挪一些，不然顶得慌。
“云澜哥，坐。”
宋云澜坐下来，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巧英看了看信，看了看照片。
“他们抓了你娘？”
“没抓。是‘请’去的。但她出不来。”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云澜哥，你要去上海？”
“我不知道。”
“你问过我，怕不怕。我现在问你，你怕不怕？”
宋云澜看着她。
“怕。我怕我娘出事。我也怕——”他顿了顿，“我也怕我走了，你一个人扛不住。”
巧英把手放在肚子上。
“云澜哥，你去了上海，佐藤就有两张牌了。你娘是一张，你是一张。他不怕你去，他怕你不去。”
宋云澜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那是我娘。”
巧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云澜哥，你娘在上海，佐藤不会把她怎么样。他拿你娘当筹码，筹码不能死。死了就没用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巧英的声音很平静，“你去了，才有万一。你不去，她反而是安全的。”
宋云澜沉默了很久。
“巧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
“不是我狠。”巧英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是佐藤狠。他逼我们做选择。谁先慌，谁就输。”
宋云澜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
“我再想想。”
他走了。巧英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宋叔叔的娘被人关起来了。他很难过。娘也不忍心。但娘不能让他去。他去了，就回不来了。”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
“你也觉得对？那就对了。”
三月十六日。汉口郊外。倒计时第二天。
章佩瑜在灶房里炖汤，宋云澜走进去，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
章佩瑜看了他一眼。
“有事？”
“佩瑜姨，我想跟您说说话。”
章佩瑜把火调小了一点，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吧。”
“您觉得，巧英这次能撑过去吗？”
章佩瑜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比我能撑。”
“要是撑不过去呢？”
“撑不过去就换个地方撑。她说了，武汉不行去重庆，重庆不行去昆明。她不会停的。”
宋云澜低下头。
“佩瑜姨，我要是不在，您能帮我看着她吗？”
章佩瑜看着他。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会去上海。”
“去上海干什么？”
宋云澜没有回答。
章佩瑜沉默了很久。
“宋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知道，你住在对面那间屋子里，每天晚上灯亮到很晚。你帮巧英调货、跑腿、跟日本人周旋。你不是她的未婚夫，但你做的比未婚夫还多。”
宋云澜抬起头。
“您知道了？”
“知道了。”章佩瑜站起来，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我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什么假婚约，什么对付日本人。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宋云澜的眼眶红了。
“佩瑜姨，我不是好人。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守着她。”
章佩瑜没有回头。
“那就守着。别走。”
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
“你要是走了，她一个人扛不住。你信不信？”
宋云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信。”
“那就别走。”
宋云澜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巧英房间的窗口。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她在。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三月十七日。汉口。军需处。
陆正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汉口商会的决议副本，一份是他写给商会的函件副本。
副官站在门口。
“处长，商会那边没有回复。周德茂说，他做不了主。”
“谁做得了主？”
“佐藤。”
陆正远把函件放下。
“再去一封信。措辞再强硬一些。告诉商会，钟家染织厂是军需物资定点生产单位，任何干扰生产的行为，都将被视为破坏抗战。”
“是。”
副官走了。陆正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汉口的街道。街上有人在游行，举着横幅，喊着口号——“保卫大武汉！”“抗战到底！”
他看了很久。
“怀瑾，”他在心里说，“你媳妇在替你守。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三月十八日。汉口郊外。倒计时最后一天。
傍晚。巧英把工人们召集在院子里。
三十多个人，站成几排。赵桂兰站在最前面，老周站在她旁边，春桃站在最后面。章佩瑜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过来，但耳朵竖着。
巧英站在台阶上，肚子很大了，站久了腰酸。她用手撑着腰，看着眼前这些人。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明天，商会可能会取消钟家的会员资格。资格取消了，我们就不能在汉口做生意了。订单可能会被转走，原料可能进不来。厂，可能开不下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
“我不强迫任何人留下。如果想走，现在就可以走。工钱我会结清，不会欠一分钱。”
没有人动。
赵桂兰往前迈了一步。
“大小姐，您别说了。您去哪儿，我们去哪儿。您不签，我们也不签。”
老周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大小姐，我这条命是钟家给的。钟家不签，我就不签。大不了回苏城。苏城也是中国人的地盘。”
一个年轻的女工喊道：“对！我们不签！”
“不签！”“不签！”声音此起彼伏。
巧英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的脸——黑的、瘦的、老的、年轻的。有的人跟了她三年，有的人跟了她半年，有的人刚刚来。但他们站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走。
她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
她鞠了一躬。
工人们散了。巧英站在台阶上，手撑着腰，站了很久。
章佩瑜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红糖水。
“喝了。别站着，腰受不了。”
巧英接过碗，喝了一口。
“佩瑜姨。”
“嗯。”
“我不怕厂开不下去。我怕的是——怀瑾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们。”
章佩瑜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找不到。他有腿，有嘴。他要是回来了，就算你去了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你。”
巧英看着她。
“您真的这么信？”
“我不信。”章佩瑜说，“但我愿意这么想。”
三月十八日。夜。倒计时最后一天。
巧英坐在账房里，写着“经纬之心”。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明天，商会就要贴公告了。周会长来劝过我，我没听。云澜哥收到了他娘的照片，佐藤把他娘关起来了。他想去上海，我没让他去。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佩瑜姨说‘你要是走了，她一个人扛不住’。云澜哥没走。陆长官给商会发了函，但不知道有没有用。工人们都没走。赵姐说‘您去哪儿，我们去哪儿’。老周说‘苏城也是中国人的地盘’。我不怕。但我怕怀瑾回来找不到我。佩瑜姨说‘他要是回来了，就算你去了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你’。我愿意这么想。”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窗外，后院的那盏灯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明天会发生什么，娘不知道。但不管发生什么，娘都不会签那个字。你记住了。有些东西，不能退。”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
“好。睡觉。”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远处有江轮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哭。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