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汉口。午后。
警报响了。
不是以前那种演习的警报，是真正的、刺耳的、像要把天撕开一样的警报。街上的人像炸了窝的蚂蚁，四处乱窜。有人在喊“飞机来了”，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巧英正在厂房里看赵桂兰调色，听见警报，脸色一变。
“赵姐，让大家去防空洞！快！”
赵桂兰扔下手里的勺子，拍着桌子喊：“别干了！都去防空洞！快！”
工人们扔下手里的活，往防空洞跑。防空洞是上个月挖的，在院子东边，能装二十几个人，挤一挤还能多塞几个。
巧英跑回房间，章佩瑜已经把念瑾抱在怀里了。孩子的脸皱成一团，不知道是被吵醒的还是被吓的，张着嘴哭。
“佩瑜姨，您带孩子先去，我去找我爹。”
“你快去！别磨蹭！”
巧英跑进父亲房间。钟翰文坐在床上，正在慢慢地穿鞋。他的手脚还不太利索，穿一只鞋要费好大力气。
“爹，飞机来了，快走！”
钟翰文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走了。你们去。”
“爹！”
“我瘫了两年，阎王没收我。现在不会收。”钟翰文的声音很平静，“英英，你带着孩子走。我在这里，死不了。”
巧英看着他，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她刚跑进防空洞，炸弹就落下来了。
轰——轰——轰——
三声。很近。震得防空洞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念瑾在章佩瑜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章佩瑜用手捂住他的耳朵，自己的嘴唇在抖。
巧英蹲在洞口，往外看。
工厂的东边围墙被炸塌了一角，砖头碎了一地。厂房的铁皮屋顶被气浪掀翻了一块，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织机上。织机停了，一动不动。
“大小姐！”赵桂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围墙塌了，厂房没事！人都在，没人受伤！”
巧英松了一口气。
“等警报解除了再说。”
警报响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解除。巧英从防空洞出来，第一件事是跑去看父亲。
钟翰文还坐在床上，鞋穿好了，手放在膝盖上。看见女儿进来，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了，死不了。”
巧英走过去，蹲在床边，把头埋在父亲膝盖上。她没有哭，但肩膀在抖。
钟翰文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英英，武汉可能守不住了。你得想好，下一步往哪儿走。”
巧英抬起头。
“爹，您说往哪儿走？”
“重庆。”钟翰文的声音很轻，“大后方。日本人打不到的地方。”
七月十五日。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佐藤健一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那是武汉被炸的地方，不止一处。
田中正雄站在他身后。
“佐藤先生，军部来电。武汉会战已经打响，前线进展顺利。军部希望我们能尽快拿到钟家的秘法，以便在占领武汉后迅速恢复纺织生产。”
佐藤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那‘非常手段’——”
“去办。”佐藤转过身，“绑架钟巧英的孩子。不要伤孩子，但要让她知道——孩子在我们手里。她不给秘法，孩子就别想回来。”
田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佐藤先生，那孩子才两个月——”
“两个月还是两岁，都一样。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会心疼的。”佐藤的声音很冷，“去做。不要留痕迹。”
“是。”
七月十六日。汉口郊外。深夜。
钟庆堂从东洋旅馆出来，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绕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还没关门的杂货铺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工厂隔壁的杂货店的——这是他和巧英约定的联络方式。
“喂，刘叔？是我。告诉巧英——有人要动孩子。尽快。”
他没有多说，挂断了电话。
刘长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放下算盘，关了店门，摸着黑跑回工厂。
巧英还没睡，在账房里看账本。念瑾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钟小姐，庆堂来电话了。有人要动孩子。”
巧英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没说。只说尽快。”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刘叔，去请云澜哥来。”
宋云澜来了。他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还是亮的。
“巧英，出什么事了？”
“佐藤要动念瑾。”巧英的声音很平静，“我得把孩子送走。”
宋云澜沉默了一瞬。
“送哪儿？”
“重庆。大后方。佩瑜姨带他去。”
“你一个人留在武汉？”
巧英抬起头，看着他。
“厂在这里，订单在这里，工人在这里。我不能走。”
宋云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巧英，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扛得住。扛不住也得扛。”
宋云澜站起来。
“我去安排船。后天有一艘英国商船去重庆，可以带人。我去跟他们谈。”
他走了。巧英坐在桌前，看着睡梦中的念瑾。
“孩子，娘要送你走了。你奶奶带你去重庆。那里没有炸弹，没有日本人。你去了，好好长大。”
念瑾在睡梦中动了动嘴。
巧英伸出手，握着他的小手。
“娘等你爹回来。娘把他带回来找你。”
七月十八日。信阳外围。阵地。
怀瑾趴在战壕里，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
他已经不叫李长河了。部队里的人叫他“老李”，因为他年纪大——三十多岁，在这个全是二十出头小伙子的连队里，算是老兵了。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自己左手虎口的疤是怎么来的。
但他会打仗。
连长说，他是天生的军人。枪法准，胆子大，不怕死。
怀瑾不知道什么叫怕。他只知道——对面是日本人，日本人要打过来，不能让他们打过来。
“老李！右边！鬼子从右边上来了！”
怀瑾端起枪，扣动扳机。一个鬼子倒下了。又一个。又一个。
突然，耳边一声巨响。他感觉脑袋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前一黑，趴在了战壕里。
“老李！老李！”有人在喊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雾。雾里有一个人影——女人的影子，看不清脸，怀里抱着什么。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个人影。手抬到一半，垂了下去。
“老李！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清醒了。眼前是连长那张黑瘦的脸。雾散了，女人影不见了。
“没事。”他摸了摸头，手上有血，“擦破点皮。”
“卫生员！卫生员！”连长在喊。
怀瑾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睛。左手虎口的疤，隐隐地疼。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受伤，那道疤都会疼。好像它在提醒他什么，但他想不起来。
七月十九日。汉口码头。清晨。
章佩瑜抱着念瑾，站在码头上。春桃拎着两个大包袱，站在她旁边。包袱里装着念瑾的衣服、尿布、奶粉，还有巧英塞进去的一百块大洋。
巧英站在章佩瑜面前，伸手摸了摸念瑾的脸。孩子醒着，眼睛看着她，嘴巴一扁一扁的，像是在忍哭。
“佩瑜姨，到了重庆，给我来个信。”
“好。”
“路上小心。”
“好。”
章佩瑜看着她，看了很久。
“巧英，你一个人在武汉，好好的。”
“我会的。”
章佩瑜转过身，抱着念瑾走上跳板。春桃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姐，您保重。”
“你也是。照顾好念瑾。”
春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了，转过身，跟着章佩瑜上了船。
船开了。
巧英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慢慢离开。章佩瑜站在船尾，抱着念瑾，朝她挥手。念瑾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挥了一下——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巧英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陆门”戒指。
不在了。昨天夜里，她把戒指摘下来，用红绳穿了，挂在念瑾脖子上。
“这是你爹家的东西。娘等你爹回来拿。”
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巧英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宋云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走吧。回去吧。”
巧英没有动。
“云澜哥。”
“嗯。”
“你说怀瑾能回来吗？”
宋云澜沉默了一瞬。
“能。他答应过你。”
巧英转过身，朝工厂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
七月二十日。汉口郊外。夜。
巧英在“经纬之心”上写下——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二十日。武汉被炸了，围墙塌了一角，厂房没事。人都没事。佐藤要绑架念瑾。堂哥传来的消息。我让佩瑜姨带念瑾去重庆。春桃跟着去了。英国商船，应该安全。我把怀瑾的戒指戴在念瑾脖子上了。那是陆家的东西，念瑾是陆家的血脉。船开了，佩瑜姨站在船尾朝我挥手。念瑾的小手也挥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告别。云澜哥说怀瑾能回来。他答应过我的。陆长官说怀瑾的部队在信阳打了一仗，他受了轻伤，没事。他还活着。那就够了。灯还亮着。我等。”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念瑾不在旁边的小床上了。小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被子拿起来，贴在脸上。被子有奶香味，还有念瑾身上的味道。
她把被子叠好，放回小床上。
窗外，后院的那盏灯还亮着。
远处有炮声，比前几天更密了。
她看着那盏灯，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已经没有孩子了。空空的。
但她知道，孩子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
等。
七月二十二日。汉口郊外。工厂。
念瑾走了三天了。
巧英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往旁边的小床上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但孩子不在。她看一瞬，然后移开目光，去洗脸、梳头、吃早饭。
宋云澜住在后院，每天早上端着粥碗坐到她对面，不说话，陪她吃完。
“云澜哥，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怕你不吃饭。”
巧英放下碗。“我吃了。”
“吃了就好。”宋云澜收了碗，站起来，“今天我去码头接货。英国船到了，第二批原料。”
“我跟你去。”
“你别去了。码头人多，乱。你在厂里盯着。”
巧英没有坚持。
宋云澜走了。巧英坐在院子里，看着红豆架。架子上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她想起在苏城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一个红豆架。那时候念瑾还在肚子里，她摸着肚子说“等红豆开花了，你就出生了”。红豆没开花，念瑾就出生了。现在红豆开花了，念瑾却不在了。
不是不在了。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七月二十五日。长江上。英国商船“海宁号”。
章佩瑜抱着念瑾，坐在三等舱的床铺上。舱室很小，两张铺，一张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春桃坐在对面，晕船，脸色发白，捂着嘴。
“春桃，你躺一会儿。”
“没事，章太太。我就是有点恶心。”
章佩瑜把念瑾放在床铺上，用被子围了一圈，防止他滚下来。念瑾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拳头攥着。
章佩瑜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毛、鼻子、嘴巴。
“像。真像怀瑾。”
她的眼泪掉在念瑾的襁褓上，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擦了。
春桃坐起来，递给她一块饼。
“章太太，您吃点儿。”
“不饿。”
“您不饿也得吃。到了重庆，还要照顾念瑾呢。您倒下了，我一个人弄不了。”
章佩瑜接过饼，掰了一半，递给春桃。春桃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章太太，您说——咱们到了重庆，住哪儿？”
章佩瑜想了想。
“巧英说她在重庆有个远房亲戚，做布匹生意的。先投奔他，安顿下来再说。”
“那要是亲戚不管呢？”
“不管就自己找房子。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春桃不说话了。她把饼吃完了，靠在铺上，闭上眼睛。
章佩瑜抱着念瑾，看着窗外。江水浑黄，浪花拍打着船身，一下一下的。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
七月二十八日。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田中正雄低着头站在佐藤面前。
“佐藤先生，钟巧英的孩子被送走了。我们的人查到，是坐英国商船去的重庆。船已经过了宜昌，追不上了。”
佐藤正在喝茶，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十九日。我们晚了一步。”
佐藤放下茶盏。
“钟庆堂知道这件事吗？”
田中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我们查了他的行踪，那天他一直在旅馆，没有出去过。”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
“消息是谁走漏的？”
“不清楚。但钟巧英把送走孩子的时间选在英国商船出发的那一天，说明她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佐藤站起来，走到窗前。
“钟庆堂还不能动。没有证据，动了他，我们少一个帮手。”他转过身，“但你要盯紧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在眼皮底下。”
“是。”
佐藤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有黑烟升起——那是被炸的工厂。
“钟巧英。你把孩子送走了，你就没有软肋了？不。孩子走了，你的软肋还在。只是不在你身边了。你更怕了。因为你不知道他安不安全。”
七月三十日。汉口郊外。工厂。
刘长河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钟小姐，重庆来的信。”
巧英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上面是章佩瑜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巧英：我们到了。船走了五天，念瑾没吐，春桃吐了一路。亲戚找到了，人很好，给安排了住处。房子不大，两间，够住。念瑾会翻身了。昨天睡觉的时候自己翻了个身，趴着睡了。春桃吓坏了，以为他憋着了。我说没事，孩子都这样。你别担心。好好管厂，好好吃饭。佩瑜姨。”
巧英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宋云澜站在门口。
“念瑾到了？”
“到了。佩瑜姨说他会翻身了。”
宋云澜笑了一下。
“那小子长得快。”
巧英也笑了。
“他爹小时候也长得快。”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远处有炮声，闷闷的。
“云澜哥。”
“嗯。”
“你说武汉能守住吗？”
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
“守不住。但能拖一阵。拖一天是一天。”
巧英站起来，走到窗前。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我们搬完。”
巧英转过身，看着他。
“搬？搬去哪儿？”
“重庆。你爹说得对。大后方。”宋云澜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在联系了。原料、设备、工人——能搬的搬，不能搬的卖。”
巧英沉默了。
“又要搬。”
“你从苏城搬到武汉，不也搬过来了？”
巧英看着他。
“苏城到武汉，是逃难。武汉到重庆，也是逃难。什么时候是个头？”
宋云澜走到她面前。
“等仗打完。等日本人滚出中国。等我们不用再逃了。”
巧英低下头。
“云澜哥，我累了。”
“我知道。”宋云澜的声音很轻，“但你不能停。你停了，钟家就停了。念瑾长大了，回来找什么？”
巧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比我还像钟家的人。”
宋云澜笑了。
“我是钟家的女婿。虽然是假的，但招牌挂着。”
八月二日。信阳。野战医院。
怀瑾躺在病床上，头顶缠着纱布。卫生员说他的伤不重，弹片擦破了头皮，缝了四针，养几天就好。
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女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怀里抱着什么。他想看清楚，越用力看，影子就越模糊。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灰色的，有一条裂缝，从墙角裂到中间。
左手虎口的疤又在疼。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道疤。斜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不像是打仗留下的。打仗留下的疤是新的，这道疤是旧的，至少十几年了。
他问过卫生员：“你能不能看出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卫生员看了看，说：“碎玻璃划的。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
他不记得小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叫李长河。这个名字是医院的护士给他起的，因为送他来的人不知道他叫什么，病历上写的是“无名”，她随手翻字典，翻到了“长河”两个字，就填上了。
他没有反驳。叫什么名字都行。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
连长来看他，坐在床边，递给他一根烟。
“老李，想什么呢？”
“想我是谁。”
连长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你是李长河。七十七师二团三营一连二班班长。枪法准，胆子大，不怕死。这就够了。”
怀瑾接过烟，没有抽。
“我梦见一个女人。”
连长的烟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女人？”
“看不清脸。怀里抱着什么。可能是孩子。”
连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可能有老婆孩子。”
“可能。”
“那你想不想找？”
怀瑾看着手里的烟。
“不知道。找了，也不知道是谁。不找，心里空落落的。”
连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把伤养好。仗还在打。打完了，你再去找。”
八月五日。汉口郊外。工厂。
钟庆堂半夜翻墙回来。
他的脸色很差，眼底全是血丝。左臂上多了一道新伤，用布条缠着，布条渗出血来。
巧英在账房里等他。油灯亮着。
“堂哥，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佐藤的人试探我，让我去砸一家跟钟家做生意的布庄。我故意摔了一跤，胳膊磕在门框上。”
“布庄砸了？”
“砸了。砸了几个柜台，扔了几匹布。没伤人。”
巧英看着他。
“堂哥，你还要在里面待多久？”
钟庆堂坐下来，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
“不知道。明轩还在日本。佐藤的人最近在谈一件事——要把一批‘特殊物资’从武汉运到上海。我在想办法查那批物资是什么。”
“危险吗？”
“危险。”钟庆堂把杯子放下，“但危险也得干。那批物资可能是军火，可能是化学原料。如果是化学原料，可能跟秘法有关——他们想自己仿制。”
巧英的手指攥紧了。
“堂哥，你要是觉得不对，就撤。钟家不需要你用命去换。”
钟庆堂看着她。
“巧英，我爹活着的时候，我替他做了不少错事。现在他死了，我得替他做点对的事。”
他站起来。
“我走了。天亮之前要回去。”
“堂哥——”
“别说了。灯还亮着就行。”
他翻墙走了。
巧英坐在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八月八日。汉口郊外。夜。
巧英在“经纬之心”上写下——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八日。念瑾到重庆了。佩瑜姨来信说他会翻身了。趴着睡，把春桃吓坏了。我不怕。怀瑾小时候也趴着睡。佩瑜姨说的。云澜哥说要搬去重庆。又要搬。从苏城到武汉，从武汉到重庆。什么时候是个头？堂哥在佐藤那边受了伤。佐藤让他去砸布庄，他故意摔了一跤。他说佐藤要运一批‘特殊物资’到上海，可能是化学原料。他要去查。灯还亮着。我等。”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窗外，后院的那盏灯还亮着。
远处有炮声，比前几天更近了。
她看着那盏灯，闭上眼睛。
念瑾在重庆。怀瑾在信阳。堂哥在敌营。爹在床上。云澜哥在隔壁。
灯还亮着。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