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佐藤健一坐在桌前，面前是一排试管。试管里的液体颜色各异——红的、黄的、蓝的、紫的。这是他让人用钟家假配方反复试染的结果。没有一次成功。
颜色要么太浅，要么太深，要么洗两水就掉，要么根本不上色。
田中正雄站在他身后，额头上挂着汗珠。
“佐藤先生，已经试了十七次了。没有一次能达到钟家产品的色牢度。”
佐藤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根试管，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下。
“内鬼查到了吗？”
“还没有。新来的几个人都审过了，没有问题。但——”田中顿了顿，“有一个人，我一直觉得不太对。”
“谁？”
“钟庆堂。”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
“理由？”
“他是钟巧英的堂哥。他爹生前想夺钟家的产，但死了。他说他跟钟巧英不是一路人——可是，他来了之后，我们的人去钟家偷配方，拿到的却是假货。时间上太巧了。”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近表现怎么样？”
“很卖力。翻译、跑腿、整理文件，什么都干。日语流利，业务也熟。太完美了。”田中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太完美的人，往往有问题。”
佐藤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就试他一试。”
“怎么试？”
佐藤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让他去做一件事。做成了，他就是我们的人。做不成——或者故意不做成——他就是内鬼。”
田中接过纸，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放火烧钟家的原料库？”
“不是真烧。放几个空桶，制造一点烟雾。我们不缺那点原料，我们缺的是——看他会不会照做。”佐藤的声音很冷，“他要是拒绝了，或者提前通风报信，就抓起来。他要是照做了，以后就用他。”
“万一他真烧了呢？”
“不会。他是钟家的人，下不了那个狠手。他最多放几个空桶，做做样子。”佐藤笑了一下，“但做样子，也是做了。做了，就是背叛钟家。他就回不去了。”
七月二日。汉口郊外。工厂。
钟庆堂脸色铁青地走进巧英的账房，反手关上门。
“巧英，佐藤让我烧我们的原料库。”
巧英正在喂念瑾，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晚。”
“怎么烧？”
“放几个空桶，制造烟雾。不是真烧。”钟庆堂的声音很低，“但佐藤的人会盯着。他们要看我是不是真的动手。”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钟庆堂看着她。
“我想让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我‘潜入’原料库，点火。你让人‘发现’我，追出来。我们当众翻脸。你骂我，我骂你。从此以后，在所有人面前，钟庆堂和钟巧英势不两立。”
巧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瑾。念瑾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堂哥，这样你以后就很难回来了。”
“我知道。”钟庆堂的声音很平静，“但这样佐藤才会信我。信我了，我才能拿到更多的东西。”
巧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堂哥，你不怕？”
“怕。但我弟弟在日本，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我不能再让佐藤把你也毁了。”
入夜。工厂后院。
钟庆堂从后墙翻进来，手里提着一桶煤油。
他走到原料库门口，把煤油倒进两个空铁桶里，点了一根火柴。
火柴刚碰到铁桶边缘，火苗就窜了起来。烟雾弥漫，刺鼻的气味散开。
“着火了！有人放火！”刘长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钟庆堂转身就跑。刘长河带着两个工人追出来，手里拿着扁担。
“站住！别跑！”
钟庆堂跑到围墙边，翻墙的时候，刘长河的扁担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翻了过去，消失在夜色中。
巧英从账房跑出来，看见原料库门口的浓烟，脸色大变。
“刘叔！火大不大？”
“不大。就两个空桶，一会儿就灭了。”
巧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翻墙逃走的背影。她知道那是钟庆堂。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章佩瑜抱着念瑾走出来，看见巧英的脸色。
“怎么了？”
“没事。”巧英转过身，“有人想烧我们的原料库，没烧成。”
章佩瑜没有追问。她看着巧英的背影，皱了皱眉。
七月三日。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钟庆堂坐在佐藤对面，左肩的衣服被烧了一个洞，后背有一道扁担抽的红印。
“失手了。被人发现了。”
佐藤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点的火，烧着了没有？”
“烧着了。两个铁桶，全着了。但人来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引到原料堆上，就被发现了。我翻墙的时候，挨了一扁担。”
佐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疼吗？”
“疼。”
“你恨吗？”
钟庆堂抬起头，看着佐藤的眼睛。
“恨。我在钟家干了那么多年，他们把我当贼。”
佐藤笑了一下。
“你不是贼。你是一个想做事的人。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钟庆堂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佐藤先生。”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后背的衣服贴在伤口上，疼得钻心。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七月五日。汉口码头。午后。
宋云澜从船上下来。
他穿着灰色长衫，左肩还吊着绷带，但脸色比走的时候好了很多。他的头发长长了，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
刘长河在码头接他。
“宋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宋云澜点了点头。
“钟小姐怎么样了？”
“生了。儿子。快满月了。”
“她爹呢？”
“好了。能坐起来说话了。”
宋云澜沉默了一瞬。
“走。回去。”
工厂门口，章佩瑜第一个看见宋云澜。
她正抱着念瑾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宋先生回来了？”
宋云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念瑾醒着，眼睛半睁半闭，拳头攥着。
“像怀瑾。”宋云澜说。
章佩瑜没有说话。她把孩子递给他。
宋云澜用右手接过孩子，左臂还吊着，只能虚扶着。他抱着念瑾，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瓷器。念瑾没有哭，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他叫念瑾。”章佩瑜说，“怀念怀瑾。”
宋云澜的手指在孩子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名字。”
巧英从账房走出来，看见了宋云澜。
他站在院子里，抱着她的孩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衫，头发乱糟糟的，瘦了很多。
“云澜哥。”
宋云澜抬起头，看着她。
“我回来了。”
“你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他把孩子还给章佩瑜，走到巧英面前，“巧英，我回来了。灯不用点了。”
巧英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回来就好。”
宋云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在上海听说你生的时候难产，胎位不正。”
“没事了。”
“听说你爹突然好了。”
“他听见念瑾哭，就醒了。”
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
“巧英，我在上海还听说了一件事。佐藤的上线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在武汉会战前拿到钟家的秘法。如果拿不到，他们会采取‘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手段？”
“不知道。可能是绑票，可能是暗杀，可能是直接抢。”宋云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巧英，这次不是商战了。他们急了。”
巧英把手放在念瑾的襁褓上。
“急了好。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我们就有机会。”
七月六日。汉口郊外。夜。
张氏坐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今天下午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日文写的，钟庆堂不在，她看不懂。但她认识信封上那张照片——是明轩。她的儿子。十一岁的明轩站在一栋房子前面，瘦了，眼睛里的光没了。
张氏的眼泪掉在照片上。
有人敲门。
“娘。”钟庆堂的声音。
张氏赶紧把信塞进枕头底下，擦了擦眼泪。
“进来。”
钟庆堂走进来，看见母亲红红的眼眶，没有问。他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
“娘，佐藤的人是不是找过您？”
张氏的手指颤了一下。
“没有。”
“娘，您别骗我。”钟庆堂的声音很轻，“我在佐藤那边做事，他们开会的时候提过——说会从您这里找突破口。”
张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庆堂，明轩在日本，他们说明轩在他们手里。他们要是不放人，明轩就——”
“娘，您听我说。”钟庆堂握住母亲的手，“您要是帮了他们，明轩就真的回不来了。他们拿到了秘法，就没有必要留着明轩了。您不帮他们，明轩反而是安全的——他们要拿他当筹码，筹码不能死。”
张氏看着他，泪眼模糊。
“你确定？”
“我确定。”钟庆堂的声音很坚定，“娘，您什么都不用做。明轩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氏点了点头，把眼泪擦了。
“庆堂，你后背怎么了？衣服上怎么有血？”
“没事。蹭了一下。”
钟庆堂站起来，走了出去。
张氏坐在床上，看着儿子的背影。她不知道儿子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儿子在替她扛。
七月八日。汉口。军需处。
陆正远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红箭头密密麻麻，从东、北两个方向指向武汉。
巧英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箭头。
“陆长官，怀瑾的部队在哪里？”
陆正远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一个地方。
“河南信阳。他所在的部队从陕西调过来了，可能在信阳一带布防。如果日军从北边打过来，他们会顶上。”
巧英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他在往我这边走。”
陆正远转过头看着她。
“他不记得你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但他的脚记得。”巧英的声音很轻，“陆长官，您信不信——一个人就算脑子不记得了，脚也会记得回家的路。”
陆正远没有说话。
巧英转身走了。
入夜。巧英在“经纬之心”上写下——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八日。堂哥演了一出戏，当着所有人的面‘放火烧’了原料库。刘叔打了他一扁担。他翻墙跑了。佐藤信了他。从今以后，在外人眼里，堂哥和钟家势不两立。云澜哥回来了。他说‘灯不用点了’。他带回了消息——佐藤急了，要在武汉会战前拿到秘法。可能要绑票，可能要暗杀。他急了，我不急。急的人会出错。张氏收到了明轩的照片，瘦了，眼睛没光了。她哭了。堂哥说‘您要是帮了他们，明轩就真的回不来了’。她信了。陆长官说怀瑾的部队调到了信阳。他在往武汉走。他不记得我了，但他的脚记得。灯还亮着。我等。”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念瑾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小手攥着拳头。
窗外，后院的那盏灯还亮着。
不是宋云澜的——他回来了，不再需要那盏灯了。是刘长河点的。他说，灯点久了，就习惯了。灭了反而睡不着。
巧英看着那盏灯，闭上眼睛。
远处有炮声，比前几天更近了。
武汉会战，快打响了。
他也在往这里走。
灯还亮着。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