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日。重庆。城南。清晨。
怀瑾又比天亮醒得早。他听见的仍然是织机声——咔哒、咔哒，比昨天更稳一些，像墙根底下一株已经跑通了的根。他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房门。晨雾还没散，院子的青石板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厂房里的灯亮着，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窄窄的金线。
他没有去厂房。他走到井台边，放下水桶，提了一桶水上来。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用袖子擦了把脸，蹲在井台边，没有站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不像大人的步子。他转过头，看见章佩瑜抱着一个小人儿从里屋走出来。念瑾裹在厚棉袄里，露出一张圆圆的脸，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他的小手从棉袄袖口里伸出来，攥着章佩瑜的衣襟，攥得紧紧的。那目光落在怀瑾身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笑，也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一件曾经在梦里见过的东西。
章佩瑜在井台边停下来，没有把念瑾放下：“你来看他，还是他来看你？”
怀瑾站起来，走近一步，但没有伸手。他低头看着念瑾。念瑾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过了好一会儿，念瑾松开了攥着章佩瑜衣襟的手，朝怀瑾的方向伸了出去。手指张开着，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进他的掌心。
怀瑾没有握住那只手。他伸出手背，让念瑾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念瑾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力气不大，但没有松开。“你叫什么名字？”他放轻声音。
念瑾看着他，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爸”，又像是“抱”。声音很轻，在晨雾里像一颗还没落定的露珠，停在叶尖上，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却还没有掉下去。怀瑾愣了一下。章佩瑜没有纠正，也没有解释，只是抱着念瑾，退后半步，把那一小段距离还给这对父子。
巧英站在厂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远远地看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被攥住的手指上，没有走近。她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过来，不高不低：“念瑾，你醒了？”
念瑾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她。一只手还攥着怀瑾的食指，没有松开。他张开嘴，朝巧英的方向发出一个含糊的声响，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喊她。怀瑾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食指的小手。手很小，指甲是粉色的，圆圆的，像一颗还没有剥开的豆子。他看了很久，久到晨雾在他们之间散开了一半。
章佩瑜抱着念瑾转身往灶房走，念瑾的手从怀瑾的食指上滑落，凉意像一片刚被风吹走的叶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才落地。念瑾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头，把头埋进章佩瑜的肩窝里。
午后。院子里。
阳光照在黄葛树上，把树影投在青石板上，光斑一小片一小片地铺开，像刚被拆开的布匹。章佩瑜把念瑾放在一张矮竹席上，席子是旧的，边角磨得发毛，但铺得平平整整。念瑾趴在席子上，两只手撑着席面，正努力把上半身撑起来。他的胳膊还不太稳，撑了一会儿就开始打颤，趴下去，又撑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怀瑾坐在石凳上，没有走近。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念瑾终于撑起来了，他抬起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怀瑾身上。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刚冒头的乳牙，亮晶晶的。怀瑾也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动了一点，但他笑了。
章佩瑜蹲在旁边，没有扶他，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灶房。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怀瑾站起来，走到竹席边蹲下，但没有伸手去碰念瑾。念瑾还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席面上，两只手向前伸着，像是想去够什么。他够不到，但他没有着急。
怀瑾低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念瑾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声响，像是想模仿什么，但没有成形。怀瑾没有追问：“你叫念瑾。陆念瑾。”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把一件东西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念瑾看着他，嘴里又发出一个声响，这一次更接近“爸”，比之前清晰了一点，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慢慢顶开壳。怀瑾没有再纠正他。他蹲在竹席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入夜。院子里。灯又亮了。
巧英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怀瑾从屋里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隔着那盏灯，她翻了一页账本，她的目光停在纸页上，但没有在算账。
“你以前……也这样坐过。”他开口。
巧英的手没有停：“坐过。”
“我不记得了。”他顿了顿，“但我记得这个。记得灯，记得账本，记得你翻页的声音。”
她没有抬头：“那就够了。先记住这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比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指甲剪过了，虎口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的光。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会儿，低声说：“这道疤……我梦见有人握住我的手，把针穿过这道疤。但我记不清那个人是不是你。”
巧英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隔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不高：“那道疤，是小时候在苏城被碎玻璃划的。你娘缝的。”
“我娘？”
“你娘叫章佩瑜。她住在武昌，后来搬到重庆。你走了以后，她一直……”她顿了顿，“她现在在屋里。念瑾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有了一个名字。陆怀瑾。有了一个儿子。念瑾。有了一个母亲。章佩瑜。有了一个正在等他的人。钟巧英。每一块碎片都在轻轻地朝他靠拢。“我明天想见见她。”
“好。明天我带你去。”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站起来，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巧英。”
她站住。
“你等我多久了？”
她沉默了很久：“从你走的那天开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院子里只剩下黄葛树在风里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替她补上那一段她不肯用言语来度量的时间。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她，只是站在那盏还亮着的灯旁边，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了。远处的江面上传来汽笛声，低低的，长长的。像在替他还不会开口的句子，先替他喊了出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三样东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灯端起来，带上了门。
元月三日。清晨。里屋门口。
怀瑾站在门口，没有敲门。章佩瑜已经在门后坐了很久。她听见脚步声停住了，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也没有等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站起来，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瘦了，黑了，颧骨高了。他看她的眼神和走的时候不一样了，那眼神空了一截，像一口被掏过的井，但她认得他。她站在门框里看着他，嘴唇紧紧抿着，发白的指尖扣在门框边缘，像在阻止自己倒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不高：“进来坐。”
他跨过门槛，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他和她的影子之间拉成一道没有交叠的光线。她看着他的手——虎口上那道疤还在，她认得出那道疤。
“你还记得我教你系鞋带吗？”她问。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三岁那年，教你系鞋带，教了三天，你学不会，急得哭。后来我把你抱在膝盖上，握着你的手，一遍一遍地绕。绕到第四天早上，你自己系好了。你跑到我面前，把脚伸给我看。”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你那时候说，‘娘，我学会了’。”
他没有回答。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像很久以前那样，把他虎口上那道疤翻过来看了看。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苍老、骨节突出，但很稳。“你缝的？”他问。
“我缝的。你那时候才七岁，碎玻璃划的。你捂着手跑回来，血从指缝里滴了一路。我帮你洗了伤口，缝了四针。你没哭。”她没有哭。她没有松手。“娘，我没忘记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像一颗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找到土根的种子。章佩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窗外的晨光照进屋里，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道光像一匹刚刚绷上织机的经线，还没有开始织，但已经稳稳地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