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天光渐暖，晚饭过后，堂屋内静谧闲散，一壶粗茶搁置在桌心，配着几只青花瓷碗，碗中茶水早已透凉，众人围着桌案围坐，无人起身添水。明轩自账房缓步而来，怀中抱着一只陈旧皮包，包面布满磨损痕迹，他缓步走到桌前将皮包放下，解开锁扣，从中取出一摞沉甸甸的资料。
这些皆是他留学日本时期留存的手抄笔记与油印册子，纸页边角卷翘，部分墨迹被潮气濡湿晕染，幸而字迹尚能辨认。他将纸页在桌面逐一铺开，规整排开，指尖落在一张勾勒精良的纺织机械结构图纸上，抬眸环视屋内众人，目光一一掠过巧英、庆堂、怀瑾、章佩瑜、张氏与春桃的脸庞，最终稳稳落在巧英身上，语气沉静而坚定：“我赴日求学两载，深耕纺织技艺与染料化学，这些学识若只供一人取用，效力终究有限。倘若能创办一所院校，将技艺传授给更多人，方能发挥其真正用处。”
他抬手点向图纸，条理清晰地阐述规划：“昔日苏城遍布大小染坊与织户，沦陷数载，多半歇业离散。眼下不少老工匠归乡，可他们常年使用老式木织机，新式铁轮织机、提花机、印花机全然不曾接触，技术断层极度严重。我意在苏城本土开办纺织技艺学堂，规模无需宏大，先租赁两间屋舍，安置几台织机，上午讲授理论知识，下午实操练习。我主讲纺织技艺，庆堂掌管账目核算，阿荣传授传统染艺，巧英——”话至此处，他微微一顿，语气郑重，“你来教授织锦纹样。”
巧英端起手边凉茶浅饮一口，凉意入喉，她捧着茶碗并未放下，静静望着明轩，缓声问道：“此事你已深思熟虑，下定决心了？”
明轩重重颔首，眼神澄澈笃定：“早已想通透。我在日本之时，亲眼目睹日本人传承技艺的法子——兴办专项工业院校，编撰成套教材，设立实操场地，成体系地传艺育人。我们钟家昔日教习徒弟，向来依靠师徒口传心授，代代相传，可此番体例耗时漫长，倘若遇上师傅私藏技艺，手艺便有断绝的风险。我想把所学技艺整理成文、绘造成图，编成系统教材，让更多人得以系统研习。”
他抬手将那摞资料向桌心推了推，满眼珍重：“这些都是我在日本抄录整理的典籍，部分是公开刊印的论文，部分是我从实验室中摘抄所得。抄录之时我便下定决心，待学成归国，务必将这些东西带回，付诸实用。”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在图纸边角上蹭了蹭。那张图纸的边角有一处烧焦的痕迹，是他从实验室抢出来的时候被酒精灯燎的。他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陈姓青年出事那晚，他趁着走廊里军靴声远去之后，摸黑回到实验室，把手抄的最后一沓资料从酒精灯旁边的架子上取下来，酒精灯被打翻了，火苗舔着了图纸边角，他用袖子扑灭，袖口烧了一个洞，手上烫了一个泡，可他保住了那张提花机结构图。那个泡后来结痂脱落，只在指根留下一道浅白的圆痕。他把图纸推给庆堂看的时候，那道圆痕正好压在图纸的边角上。
庆堂伸手拿起那张织机图纸细细端详。图纸以铅笔绘制，线条纤细精准，每一处齿轮、每一根连杆均标注好尺寸与角度，旁侧还附有日文注释。庆堂虽不通日文，却精通机械数字与图示，一眼便能看懂其中门道。他看完将图纸放回原处，沉声发问：“创办学堂需要官府批文，你已去探问过了？”
明轩点头应答：“已经去过。教育局告知，民间私办学堂，需商会出具证明，证实办学之人拥有正当营生与稳固收入。我归国前夕便已托人向商会递交呈请，那边答复按流程办理，嘱我静候消息。”
巧英指尖微顿，将茶碗轻轻搁在桌面，浅浅问道：“递交呈请几日了？”
明轩答道：“已有半月。”
巧英没再多言，可茶碗触桌之时，发出一声轻响。半月。半个月前，周茂才在得月楼设宴，席间问她染坊何时重开，问她与陆处长关系，问她要不要迁厂。半个月前，她的染坊刚开工，电线被人剪断。半个月前，她刚把周茂才的名字和那笔一万日元的汇票存根钉在一起。现在明轩的办学呈请递到商会半个月，周茂才不在。巧英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她没有说话，可明轩看懂了那个转碗的动作。
翌日晨起，明轩便外出奔走，先后抵达教育局与商会。教育局告知材料已受理，独缺商会证明，嘱他前去催办。他转至商会，门房只让他静候，足足等候大半个时辰，才出来一位师爷打扮之人，手持簿册粗略查阅，淡声开口：“周会长近些日子外出公干，不在城内，待他归来再行商议。”明轩追问归期，师爷含糊应答，三五日或是七八日，全无准信。眼见师爷合上簿册放回柜台，转身进去，明轩立在商会门前片刻，终究转身折返。行至锦华街巷口，邮差骑着自行车迎面而过，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两声。明轩驻足叫住邮差，问询有无钟家信件，邮差翻查挎包空无一物，摇了摇头便骑车离去。清脆的车铃声自巷口绵延至巷尾，声调渐弱，最终被晚风吹散。
午后，明轩独坐账房，将带回的资料重新归类整理，把纺织机械、染料配方、织物组织三部分逐一拆分，每卷皆以硬纸板装订封皮，封皮之上详列目录。他又从抽屉中找出一块福伯从祠堂后方寻出的旧黑板，乃昔日钟家私塾所用之物，板面虽有裂纹，却依旧坚固可用。他将黑板平放桌案，取来粉笔试写几行字迹，粉笔摩擦板面沙沙作响，笔锋匀整有力，是他在日本练就的工整板书。写罢，又取湿布擦去字迹，簌簌掉落的粉笔灰铺成薄薄一层，被穿堂风轻轻吹起，复又落在黑板边沿。
晚饭过后，巧英缓步走进账房，只见明轩端坐桌前，面前摊着三摞整理好的资料与那块旧黑板。她在对面落座，没有翻动纸页，只静静望着他，开口问道：“商会那边情形如何？”
明轩将那番推诿拖延的话如实转述。巧英听完，指尖在桌面轻轻叩过两下，神色平静，缓声道：“周茂才并非外出公干，不过是刻意拖延，意在观望。”
明轩心生疑惑：“他在观望什么？”
巧英语气沉稳，一语道破：“他在等你心绪受损、按捺不住，等你去低头求助，等你开出他乐于接纳的条件。他扣下你的办学批文，实则是想探清钟家接下来的动向，摸清办学是真心实意，还是一时兴起；是钟家自家的主张，还是背后另有倚仗。”她自衣袋中取出那把自合盛洋行保险柜取下的铜钥匙，轻轻置于桌面，钥匙柄上“庆堂”二字朝上，指尖顺势按下，“你不去寻他，他反倒心中没底。不急，再静候几日，局势自会明朗。”
明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庆堂”两个字被磨得发亮，齿槽里还嵌着合盛洋行保险柜锁孔里带出来的铜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日本的时候，佐藤带他离开学校那天，码头上检查的人翻了翻他的皮包，没翻到底就放他走了。当时他以为是运气。可现在他看着那把钥匙，忽然觉得那也许不全是运气。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帮他铺了路。就像周茂才扣住他的办学批文，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放回巧英手边。“我知道了。”他说，“先不等批文，先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他起身将黑板挪至墙角存放，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巷弄间暮色四合，对面人家窗纸透出昏黄油灯微光，远处传来卖糖粥的梆子声，笃笃笃，节奏绵长，从巷口缓缓行至半途转进旁支小路，声响渐行渐远。明轩凭窗静听片刻，转身回望众人，语气依旧坚毅：“办学之事绝不会因此搁置，批文未至，便先行筹备其余事宜，打磨教材、排布课程，待批文下发，便能即刻开办。”
巧英由衷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回眸望向他，言辞恳切：“明轩，你赴日求学带回的学识来之不易，历经诸多波折，你大可安心。这所学堂，必定能顺利办成。”
明轩没有多言，只郑重颔首，转身坐回桌案，取笔摊开白纸，埋头撰写开篇讲义。他伏案书写，肩胛隔着布衫微微隆起，笔尖顺滑游走于纸面，沙沙声连绵不绝。窗外再度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叮铃响了两声，自巷口缓缓而来，途经钟家院门不曾停歇，径直向巷尾而去，铃声越来越弱，缓缓被沉沉夜色吞没。明轩的笔锋不曾停歇，笃定安稳。
他写到深夜，写满了三页纸。第一页是课程总纲——专业技艺教学四大板块：新式纺织机械（铁轮织机、提花机、印花机的操作与维修）、传统染法（发酵把控、染料调配、色牢度检验）、织锦纹样（提花纹样设计、经纬组织、图案配色）、账目核算（成本计算、进出货管理、工钱结算）。第二页是轻工化工知识——染料成分分析、提纯工艺、科学配色，把作坊里凭手感调制的经验升级成有章可循的公式和标准。第三页是基础教学——他把在日本整理的机械图纸重新誊抄一份，配上中文注释，又把阿荣口述的染布口诀逐条记录下来，整理成册。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桌上摊着的三页纸，第一页是骨架，第二页是血肉，第三页是根。骨架可以立起来，血肉可以填进去，根要慢慢扎。他把三页纸叠好，用镇纸压住，吹灭油灯。黑暗中他摸到那本从日本带回的笔记本的硬封皮，封皮内侧粘着一张纸条，是佐藤在他走之前偷偷塞进去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教出去，比藏起来有用。”他一直没舍得撕掉。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三页纸旁边。明天去教育局，再去商会。批文没有，课可以先备着。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