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行至五月末，慶堂敲定新鋪面租契，選址落于繁華的觀前街中段。這是一棟地勢通透的二層木樓，底樓闢作臨街門面，樓上兼作賬房與儲物庫房。鋪面門頭不甚寬闊，縱深卻十分可觀，往昔乃是城中一家綢緞商號，原老板娘隨人遷往香港，屋子便空置大半載，抬頭便能望見屋梁之上，遺留著舊招牌釘下的小孔，靜默藏納著過往歲月的痕跡。
慶堂只身前往踏勘一番，歸家後對著巧英篤定開口︰“此處便是最妥帖的去處。觀前街人潮往來，商貿繁盛，遠勝錦華街深巷。咱們自家染坊隱于巷陌，專做精染，可賣布的鋪子，務必立在人潮涌動的街面，生意方能立得住。”巧英認可他的考量，次日便攜定金前往主家，簽下三年租契，按著押一付三的行規結清銀錢，所用銀款，皆取自自重慶一路帶回的積蓄，每一筆都攥著實打實的底氣。
鋪面落定，慶堂親力親為打理裝修，並未大動干戈，只將臨街門板重新上漆。漆料是深褐色，特意尋阿貴熟識的漆匠勻來，漆桶穩穩立在鋪外，他持刷蘸漆，一道一道細致涂刷，層層漆色將舊時痕跡盡數覆蓋，嶄新漆面沐浴日光，泛著溫潤沉實的光澤。他刷漆的時候，阿貴在旁邊打下手，遞刷子、扶梯子。刷到門板最下面那塊的時候，慶堂蹲下來，用刷子尖把板縫里嵌的一截干草睫剔出來，看了看，擱在窗台上。阿貴問他要不要丟掉，他搖了搖頭，說“擱那兒吧”。那截草睫後來一直在窗台上放著，誰也沒動。
店內招牌由福伯親筆書寫，福伯壯年時曾執掌鐘家賬房，一手楷書端正規整，格外雅正。他拄著竹杖立在鋪前，讓人將新木板架于兩條長凳之上，飽蘸濃墨，一筆一畫鄭重寫下“鐘記綢布莊”五字。落筆收勢，他緩緩退後審視片刻，淡然囑咐︰“待漆色干透再行懸掛。”招牌靜置廊下晾曬兩日，漆色徹底凝干，慶堂將其穩穩釘上門楣，一下又一下，錘聲篤實清脆，穿透鋪面，一如鐘家立足前路的沉穩步調。福伯看著招牌掛上去，竹杖在地上點了兩下，沒有說話，可他的目光在那五個字上停了很久。“鐘記”兩個字，他在鐘家寫了四十年。這個招牌和以前那塊不一樣，以前那塊是鐘翰武請人刻的，這一塊是他自己寫的。寫的時候手沒有抖。
商號開張定在六月初六吉日。前夜慶堂留在店內清點理貨，把自重慶運回的布匹，與他接手的合盛洋行庫存布分門別類，整齊碼放。合盛洋行的存貨皆是日本布料，標簽印著陌生日文，花色紋樣、幅寬尺寸與甦城百姓日常喜好略有出入，質地卻實打實精良，經緯緊實勻整，色澤溫潤柔和。
他逐匹自箱中取出布料，展看一二，再重新折疊。疊至第三匹時，指尖不自覺頓住。布匹邊角處，赫然留著一處細微印記，呈圓形，色淺近乎褪盡，稍不留意便會忽略。他湊近細辨，印記是一圈極淺的藍痕，中心還有一抹更淡的“鐘”字，筆畫縴細模糊，似是外力壓印而成，又似自布底悄然透出。翻轉布匹查看背面，布面干淨無暇，復又翻回正面，指腹輕輕按壓印記，觸感平滑，毫無凸起。
他凝神端詳片刻，將其放至一旁，繼續取出第二匹查驗，邊角同處，印紋、圓痕一模一樣，依舊隱著模糊的“鐘”字。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接連翻看十幾匹，每一匹邊角皆有這道印記，或深或淺，卻位置統一。他將布匹一匹匹平鋪在長長櫃台之上，黑壓壓排成一排，獨自佇立櫃台前凝望許久。他伸手從衣袋里摸出一塊布頭——那是他從染坊廢墟里撿回來的，是從前鐘家染坊出的最後一匹布的殘片。他把布頭湊到那些印記旁邊比對，藍痕的顏色深淺一致，圓痕的大小幾乎一樣，甚至連“鐘”字那一豎收筆時微微向右偏的弧度都一模一樣。他認得這個印記。這是鐘家染坊的布匹印記。從前鐘家染好的布出廠之前，甦宛卿都會在布邊角上按一枚印記，圓框里一個“鐘”字，用的是特制的銅章，蘸靛藍印泥。這個習慣甦宛卿堅持了幾十年，從她嫁到鐘家起一直沒斷過。她印過的布，就是鐘家的招牌。可這些布是日本布。合盛洋行的庫存布，日本織的，日本染的。上面為什麼會有鐘家的印記？
他把這些布一匹一匹翻過來，標簽上日文清清楚楚——“合盛洋行”、“大和商社甦城支店”。可布邊角上的圓痕，是鐘家的。他把布展開在燈下細看，那些圓痕按壓的力道很輕，像是有人拿著鐘家的銅章，在這些日本布的邊角上按了一下，又一下，按了幾十下。誰按的？為什麼按？他想起巧英從合盛洋行辦公室撿回來的那枚銅扣，想起三樓那扇從里面反鎖的門，想起保險櫃上插著的“慶堂”鑰匙。這三件事和眼前這些布上的印記之間，有一條線。那條線的另一頭，還是那個名字。他把布匹一匹匹疊好，標簽朝外，圓痕朝內，原樣放回貨架。放最後一匹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圓痕上按了一下，指腹貼著那圈淺藍的痕跡，停了很久。
吉日當天，門頭掛上一掛千響鞭炮，紅紙裹身，高懸于門前竹竿之上。慶堂手持引香上前點燃，引信嘶嘶作響，火星迸濺，轉瞬鞭炮炸響， 里啪啦聲響震徹街巷。紅色紙屑漫天灑落，鋪滿門檻、櫃台、門楣，飄落在周遭路人肩頭。屋內留聲機緩緩轉動，播放著熱鬧歡快的《金蛇狂舞》，樂曲自喇叭向外流淌，與鞭炮聲交織纏繞，喜氣洋洋漫向整條街道。
春桃立于櫃台之後端茶迎客，阿青在貨架旁整理布匹，慶堂立在門口躬身迎客。阿貴扛著木梯自後門入內，靠牆架在貨架旁。明軒也趕來道喜，守在櫃台一側，幫著量尺裁布。懷瑾獨倚鋪門，遲遲未入內，右腿微微側偏，掌心端著盛了半碗茶的青花碗，目光流連街巷人流，又落回店內貨架上的匹匹綢布，神色沉靜。念瑾蹲在門檻之外，撿拾散落的紅紙屑，攢滿一把便盡數揣進衣兜，滿手沾染著逢新歲的歡喜。
鞭炮余響將盡，第一波客人踏門而入，乃是一位身著藍布衫的中年婦人，手中提著菜籃，籃中盛著新鮮青菜與鮮魚。她在貨架前駐足挑選許久，指尖細細摩挲幾匹布料，最終留意到中部擺置的布匹。阿青順勢取下布料，平鋪于櫃台供其細看。婦人俯身端詳布面花色，片刻後輕聲嘆道︰“這般花色實屬少見。”
慶堂緩步上前，將布匹翻轉，指尖輕點邊角褪色的圓形印記，從容開口︰“這是日本庫存好布，戰前由合盛洋行購入儲備，一直存放庫房未曾動用。您細看經緯，遠較本地布料緊密，色澤也勻淨，價格也比尋常布料低三成，貨真價實。”婦人反復翻看兩遍，開口詢價，幾番軟語還價，終是選定六尺布料。阿青持尺量布，量尺一寸寸沿布面推移，行至圓印處略微停頓，抬眼望向慶堂。慶堂默契微微頷首，阿青移開量尺，依著分量剪下小口，順勢利落撕開，清越的裂帛之聲瞬間響徹整間鋪面，干脆利落，格外通透。婦人將裁好的布匹疊放妥當，放入菜籃，付清銀錢，這才拎籃離去。
待客人走遠，慶堂將布匹重新折疊歸位，標簽對外陳列。印著日文的標簽背後，那枚褪了色的“鐘”字緊緊貼合布面，外人從外無從窺見，可它始終安安穩穩藏于其下，是鐘家商脈未曾斷過的根。他把布放回貨架的時候，手指在標簽背面摸了摸，摸到標簽下面那枚圓痕的凸起。標簽貼得很平，可圓痕的輪廓透過標簽紙隱隱透出來，像是一枚印章蓋在了紙面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甦宛卿當年在布上按印，用的是銅章。銅章後來去哪了？甦宛卿去世之後，巧英帶走了母親的繡花針、銀梭、甦繡，可那枚銅章她有沒有帶走？如果沒有，它可能還在鐘家老宅的某個角落里。如果在，那些日本布上的圓痕，就有可能是在鐘家老宅里按的。有人在鐘家老宅里，用鐘家的銅章，按在合盛洋行的日本布上。這個人熟悉鐘家的一切，知道銅章放在哪里，知道怎麼用，知道按在什麼位置。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這麼做？
留聲機稍作切換，換成舒緩的《梅花三弄》，悠揚古琴聲娓娓淌出，輕柔落在布匹、櫃台、門楣之間，鋪面氛圍由熱鬧轉為安穩靜氣。此後又有幾波客人進店閑逛，或翻看布匹，或問詢價錢，皆未下單，旋而離去。
慶堂立在門口，靜靜觀望街上熙攘人潮，看對側茶館人來人往，看賣糖粥的老者挑擔悠悠走過，梆子聲篤篤篤響徹長街。觀望片刻，他轉身踱回鋪內，行至貨架前，將這一排布匹重新逐一翻查，每一匹邊角印記分毫不差，雖印跡斑駁模糊，卻始終真切存在。
他在貨架前久久佇立，而後緩步坐上賬台，手落算盤，指尖起落，算珠 里啪啦脆響不絕，自賬台一路傳至櫃台盡頭。清脆算盤聲與平緩琴音層層交織，一快一慢，仿若兩條無形的絲線，自一匹布兩端交錯穿梭，縱隔著整匹布的綿長距離，可只要時辰流轉，終將在某處緊緊相逢。他打算盤的時候，眼楮沒有看算珠，他看著貨架上那一排布。算盤珠一顆一顆往上推，他腦子里把那件事也一顆一顆往上推——銅章在哪？誰按的印？為什麼按在日本布上？推到最後，他停了手，算盤珠停在最上面一排，沒有歸位。他站起來，走到貨架前，把最上面那匹布取下來，翻到邊角，在燈下又看了一遍那個圓痕。然後他把布放回去，把算盤珠歸了位，關了留聲機，拉上鋪門。明天回老宅，他要找一樣東西——甦宛卿的銅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