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暑气渐盛，傍晚天光尚未完全沉落，春桃行色匆匆自外归来。以往归家，她总会径直朝灶间去，此番却先驻足井台之侧，俯身舀起一瓢凉水大口饮下，复又舀起一瓢，抬手浇在脸颊之上。清凉井水顺着鬓角落下，滴在身前围裙上，洇开几朵深暗湿痕，透着她一路奔波的急切与心绪难平。
巧英自堂屋缓步而出，此刻春桃已立于廊下，双手死死攥着围裙边角，指节因用力泛出几分苍白。望见巧英，春桃压下心头翻涌，刻意压低嗓音，字句凝练开口：“大小姐，我都已探查妥当。周茂才的仓库，整整六个。”
巧英脚步蓦地顿住，稳稳立在廊下，并未即刻应答，沉稳目光先是从春桃面色缓缓扫过，再落在她紧攥围裙的双手之上，复又回归她的面庞，静等下文。
春桃深吸一口气，将探查始末尽数道来：“前日我去观前街置办菜蔬，巧遇昔日在钟记绸布庄做跑街的老赵。他如今投身周茂才货栈，专司记账一职，偶遇寒暄几句便匆匆岔开话头，神色间皆是回避，反倒透着蹊跷。我心中存疑，隔日再度前往，在货栈后方巷弄里静蹲大半下午，得以窥见内里实情。
“周茂才货栈后门依着一条巷弄，弄内连通三处仓库，扇扇都是铁皮包覆，门上皆挂铜锁铁链，关得严严实实。我借着门缝向内张望，仓中昏暗无光，待手电筒光束掠入，才看清内幕——成匹布帛层层叠叠往上堆码，径直抵近房梁。六个库房皆是这般情形，有的紧锁封闭，有的虚掩半掩，无一不是堆得满满当当。老赵私下探听过，自去年秋日起始，周茂才便四处搜罗布料，一路持续至今，外采货品一律压下不售，本地小染坊出产也统统低价揽收，但凡肯出让，悉数收入囊中、只进不出，不过数月光景，便塞满整整六个库房。”
言罢，春桃收拢思绪，将声量压得更沉，继而补充一桩要紧事：“我蹲守巷中直至暮色将至，忽见周茂才手下账房先生自后门而出，怀中紧抱一摞泛黄旧账册，径直登上停候在外的黄包车。车子一路径直奔向仓库，我远远尾随一段，眼见他径直踏入第三处库房。那间仓门未曾落锁，铁链虚挂在门鼻之上，推开之际哗啦一声脆响。门扉大开那瞬，我匆匆一眼，便看见这摞旧账册就搁置在门槛内旁地板上，深蓝硬纸板封皮，边角早已翻卷，其上一本，赫然印着‘钟记’二字！正是咱们钟家老染坊的旧账册。”
巧英端坐石阶之上，抬手轻拍身旁空处示意落座。春桃依言挨着坐下，神色愈发郑重：“老赵过去在钟记走动，一眼便认出来。他称这批账册是周茂才经手合盛洋行所得——当初洋行接手钟家产业，清点清册时遗漏一批旧账，被人暗中私运走，多方打听才知晓，动手之人与周茂才往来密切，这批账册，早便落到他手里。”
巧英静坐石阶，面上不动声色，指腹落在膝头布料褶皱之上，缓缓摩挲。她想起三天前庆堂在铺子里翻看日本布时的发现——每一匹布边角都有苏宛卿的铜章印记。铜章是钟家染坊的根，日本布是合盛洋行的货，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已经够蹊跷了。现在春桃说周茂才仓库里有钟家老账册，还是从合盛洋行流出去的。合盛洋行、周茂才、钟家老账册、日本布上的钟家铜章——这四样东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收。她抬起头，凝声询问：“此事，你可看得真切？”
春桃重重颔首，一脸笃定：“千真万确。封皮之上‘钟’字笔锋走势，与福伯手笔别无二致，正是咱们老宅柜中留存的样式，错判不了。”
巧英缓缓起身，缓步行至廊柱之畔，手掌轻轻搭在柱身。粗粝深刻的木质纹路顺着掌心蔓延，指腹顺势摩挲柱面一道陈旧裂纹，来回轻抚两遍。片刻之后，她回身回望，沉声再问：“仓库之内的布匹，你可辨出是何种来历？”
春桃回忆片刻，如实应答：“仓中昏暗，手电微光仅能照亮门口方寸之地，难以细辨。不过门口堆叠的几匹布，皆贴着白底黑字标签，清清楚楚印着‘军需被服专用’字样。”话至此处，她微微一顿，神色添了几分忐忑，“这批布，在合盛洋行入册之中全无记载，周茂才货栈账目里亦不见分毫痕迹。我私下托老赵翻遍货栈入库簿册，从头到尾，毫无踪迹可寻。”
军需布。巧英掌心微蜷，五指缓缓收拢成拳。这类军需被服专用布料，本是军需处统一调配物资，经由正途下发。可如今这批布无入册记录、无从查证，落进周茂才私营仓库，与寻常布料混杂囤积。货源从何而来？如何辗转流入他手？又为何不在总册登记？
她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周明远带着两匹军用棉布来到重庆染坊，说要染“像墨一样不留底”的深色。那两匹布她后来留在重庆染坊的架子上没有带走。周明远说“不急着取”，可布上那特殊的收口织法，她一直记得——那是军需被服厂特有的织法。当时她只当是周明远替军方跑腿，现在想来，那两匹布和春桃在仓库里看到的“军需被服专用”布，是同一批货。周明远拿了两匹来试探，周茂才在苏州囤了六个仓库。父子俩一个在前台探路，一个在后台囤货。可他们囤这么多军需布做什么？军需物资是军需处统一调配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把军需布私自截留、转入私仓？
她把这件事和三天前庆堂的发现连在一起——合盛洋行的日本布上有钟家的铜章印记。如果那批日本布上的印记是周茂才的人按的，就说明周茂才的人进过钟家老宅、拿过苏宛卿的铜章、在合盛洋行的日本布上盖了钟家的印。他为什么要把日本布伪装成钟家布？因为钟家布在苏城百姓心中有信誉。钟家染坊几十年的口碑，是苏宛卿用一匹一匹布染出来的。周茂才囤了六个仓库的布，如果这批布将来要出手，打着钟家的旗号卖，价格能翻一倍。可他没有料到钟家会回来。钟家回来了，真钟家回来了。假钟家布就藏不住了。所以他扣住明轩的办学批文，所以他拖着不表态，所以他在等——等钟家出招，等钟家露出底牌，等他找到另一个法子把手里的布脱手。
她攥紧掌心关乎真相的关键线索，片刻后又缓缓松开，稳住心神对春桃叮嘱：“此事暂且不动声色，切勿对外提及半句。明日你再前往货栈后巷，核实这批布是否仍旧存于原处。若依旧留存，牢牢记下仓房门牌，精准标记方位，其余一概不许行动，只做记认。”
次日晨起，春桃便换装易容，穿上一件洗至发白的旧布衫，乌发用青蓝布帕妥帖包裹，挎上空空菜篮，扮作寻常赶集买菜的百姓，悄然出门。她沿着货栈后巷缓步踱步，行至第三号仓库门前，佯装俯身整理鞋带，借机透过门缝悄然探看，铁链依旧虚掩，铜锁紧扣，锁面不见新鲜刮痕，库内安然无恙。她蹲身系鞋带的时候，听见仓库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老鼠在布匹堆里窜动。墙角有布匹滑落的闷响，一匹布从堆顶塌下来，砸在下面那层布上，发出噗的一声。她透过门缝看见那匹滑落的布，布边角上有一个圆痕，浅蓝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可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在暗处辨认钟家的印记。她屏住呼吸，又多看了一眼。那匹布的标签朝外，白底黑字写着“军需被服专用”，可标签下面隐约透出一圈蓝色的圆痕轮廓，和庆堂在铺子里发现的日本布上的圆痕一模一样。她站起来，没有多停，沿巷子往前走。行至巷口之时，余光无意间瞥见对侧墙角蹲坐一人，头上压着宽边草帽，帽檐低垂，手中紧握一根竹竿，形似蹲踞等候零活的短工，身形眼熟。她没有回头，挎着空篮子转入观前街市，在人流里走了三条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着，才绕路回了锦华街。
暮色四合，春桃归家，径直前往账房拜见巧英。此时巧英正伏案核算账目，春桃独立门侧，将声音压得极低：“东西还在，未曾挪动。仓库门牌标号是后巷三号，铁皮门、铜挂锁，门链虚挂在门鼻之上。我离开之际，偶然瞧见有人自仓内搬运一匹布出来，那人身穿短打布褂，并非货栈伙计，神色匆匆，走的是货栈后门，我特意记下时辰，正是下午申时左右。”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匹布上，也有圆痕。和铺子里那些日本布上的圆痕一样。标签底下透出来的。”
巧英指尖按下算盘，面前算珠骤然静止，取笔于纸上迅速写下两行短字——后巷三号，申时进出。圆痕。落笔折好纸页，妥帖收入抽屉之中，随后起身踱至窗槛前。
窗外巷弄暮色昏沉，对面民家窗纸晕出一点昏黄油灯微光。远处巷口传来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咔、咔、咔，步调不疾不徐，行至巷道半途微微一顿，停顿一拍，复又响起，缓缓向巷尾延伸。巧英立在窗前凝神细听片刻，恰逢晚风自巷口灌入，吹拂院门厚重门板，门扉在门框中轻轻晃荡，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吱呀轻响。她抬手合拢窗扇，回身望向春桃，从容吩咐：“明日你前往观前街铺中，告知庆堂，让他将货架上所有日本库存布匹的标签尽数翻面，将背面字迹朝外陈列，其余事宜一概不必言说。”
春桃轻声应允，转身轻步退出房中。
巧英重回桌案落座，抬手重新拨动算盘，噼里啪啦清脆声响连绵不绝。她算的是一笔大账——周茂才囤了六个仓库的布，其中至少有一批军需布、一批合盛洋行日本布，还有钟家老账册。他把日本布贴上军需标签，把钟家印记藏在标签底下，把钟家账册锁在仓库里。这三样东西合起来，够他吃一辈子，也够他掉脑袋。军需物资私囤，是死罪。他把这些布藏在苏州，自己在商会里当会长，让儿子去重庆探路，让渡边一郎给他钱、替他压案。可他忘了一件事——钟家回来了。钟家的人没死绝，钟家的布还在，钟家的铜章还在。她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把算盘归位，起身走到铁皮盒前，打开盒盖。里面躺着母亲的银梭尖、“我还账”的木板、微缩胶片、断线、两枚铜扣、一把“庆堂”钥匙、浸透靛蓝的“别查纵火案”纸条，还有今天新添的——后巷三号的门牌号和那枚圆痕的记录。她把盒盖合上，锁好。盒子里已经装了九样东西，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