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天刚透出一丝亮色，院外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染坊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却早已是一派肃然。
今日是军需布验收的大日子，半点马虎不得。巧英特意让人将前几日刚刚搭好的宽大木案抬了出来，案面擦得一尘不染，正中间端端正正铺着一匹刚下机、尚未裁切的军需布。那布边被裁得整整齐齐，靛蓝色深邃匀净，犹如沉静的深水，不见半点斑驳。案上整齐码放着验布的几样趁手物件：一把黄铜量尺、一只黄铜放大镜，以及一枚专门探查暗伤的验布针，在晨光里泛着微亮的冷光。
陆正远带着军需处两名随行文书准时登门，三人手里搬着三本厚重的验收簿子与一摞空白的明细表格。到了案边，陆正远让人支起一张矮桌，将簿子一一摊开，端起砚台，拿毛笔稳稳蘸了墨，搁在一旁备用。
宋云澜一袭长衫，安静地站在案侧，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单据——这是前几日从上海发货的交接单与运费凭据，全都被他一张张理得平展，妥帖地夹在板夹里，只等随时核对。阿荣守在不远处的织机旁，一双粗糙的手背还沾着未干的靛蓝印子，只等验收员一招呼，便负责随时翻布查验。春桃端着茶壶，轻手轻脚地在旁伺候；阿青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女儿，靠在矮墙外看热闹；念瑾则独自蹲在院里那棵老桂花树下，手里攥着半截柴棍，一笔一画地在地上画着圈，自得其乐。
陆正远神色肃穆，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边缘微微卷起的手稿，郑重地搁在案上。这手稿显然是用了心的，抬头清晰地印着“军政部军需处验收标准”。他翻开第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语气温和却透着分量，对巧英说：“这是怀瑾在重庆医院里写下的验收标准，前后打磨了三稿，最后这一稿，我让人誊了副本，正本留在了重庆存档。他写得极细致，经纬密度、色牢度、缩水率、断经率，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地标了上下限。尤其是断经率，他特意嘱咐，军需布要上战场，布面若是断了经线，战火里极容易撕裂，这断经率必须严控在千分之一以内。”
巧英闻言，伸手将手稿接过来，一页页细细翻看。纸页上的字迹确实是怀瑾的，比从前更为瘦硬，笔画紧紧收着，透着几分病中的虚弱，可每一行的数字却写得极其工整。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只见页脚处有一行小字，墨色明显比正文新，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这批布是给前线将士用的。每一匹，都要对得起穿它的人。”
巧英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指尖微微一紧，这才将手稿合上，轻轻搁回案面。她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她在灯下看那匹被退回的布时，怀瑾从堂屋走过来，站在账房门口，没有进来。她问他“还不睡”，他说“睡不着，来看看布”。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案上那匹布，说了一句“经线松了半根，肉眼看不出来，手一摸就知道”。她当时没有接话，可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摸布的手艺，是童子功。五岁就在染坊里摸布，摸到十几岁，后来打仗去了，可手还记得。他今天不在验收现场，可他的手在。她把手稿往案上推了推，推给陆正远看。
验收正式拉开帷幕。陆正远带来的文书拿出铜尺，压在布面上，全神贯注地一格一格数着经纬密度。头一匹报出数字，陆正远对照手稿标准看了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过。”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接连顺利过关。
然而，量到第五匹时，文书手中的笔忽然顿住了。他猛地将放大镜挪到布面一处，死死盯着看了半晌，随后放下笔，偏过头去，压低声音同陆正远耳语了几句。陆正远缓步走过去，目光在布面上一扫，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走回来，看向巧英，神色严肃了几分：“钟大小姐，这匹布的经线密度不对，比标准足足少了六根，你来看看。”
巧英神色不动，缓步走到案边，微微弯下腰，凑近布面拿放大镜细看。果然，布面正中间有一段区域的经线比两侧明显稀疏，指腹轻轻压上去，便能清楚察觉到那处比周围薄了半分。她将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那一段的纬线密度倒还正常，唯有经线密度偏了，显然是织造时，经线轴上的某一段出现了松动。她静静地看了片刻，转头看向阿荣：“阿荣，这匹布是哪台机子上下来的？”
阿荣闻声走过来，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布边的机号标记，立刻答道：“是三号机，上周三下机的。”
巧英微微点头，动作利落地将布重新叠好，搁在一旁，看向陆正远，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匹退回，重新织，其他的先继续验。”
验到第十七匹时，陈树生的信刚好送到。信件是上午抵达的，春桃去码头接下后，一直搁在案上，直到此时才顾上拆阅。巧英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扫过，陈树生在信上写得明白：他前几日收到了巧英寄过去的军需布样，仔细验看后，发现布面的靛蓝染层比标准薄了整整半成。
他在信中无奈地写道：“染层薄，色牢度必然差，洗几水颜色就会发白褪去。这批布用的染料配方和标准配方不一致，靛蓝浓度偏低，极有可能是配染液的时候少放了一勺。那少放的一勺，绝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让布面看起来更亮。浓度低的染液染出来的布表面反光强，看着鲜亮，可耐用度根本达不到军需的要求。”信末，陈树生特意加重了笔锋，附了一行字：“配方被人暗中改过。改配方的人不仅熟知标准配比，更知道少一勺能让布面更亮。这个人，是个懂染的行家。”
巧英捏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将信折好，妥帖地收进衣袋里。她没有立刻出言，而是径直走到那堆已经验过的布匹前，将其中一匹翻到布边，仔细端详内侧用墨笔写着的染缸编号。染缸编号向来是阿荣亲自书写，每一缸布都有专属编号，与染缸的记录一一对应。她默默看了几匹布的编号，在心里细细比对染缸的染液记录。对到第三匹时，她的手指蓦地停住了。这匹布的编号是“丙三”，对应的是上周二开染的那一缸。而那缸布的染液记录簿上明明白白写着，靛蓝浓度是符合标准的。可布面上的染层偏偏偏薄，这就只有一个可能——要么记录是假的，要么配液时的配方被人悄无声息地动了手脚。
巧英将布放回原处，走到矮桌边，拿起那本染液记录簿，翻到上周二那一页。记录确实是阿荣的字迹，一笔一画工整清晰，每一项都填得周全，唯独在“配液人”这一栏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字眼——赵德顺。
这个名字巧英并不熟，却实实在在的有些印象。赵德顺是钟家老染坊的旧人，当年苏宛卿在世时，他在染坊里做过帮工。后来老染坊遭遇大火，他离开了苏城，直到几个月前，听闻钟家染坊重新开张，才又寻回了此处。巧英在账册上见过这个名字，是庆堂招进来的，平日里安排在三号缸负责配液。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了个面——苏宛卿在世时他就在染坊做事，那母亲出事那晚，他在不在染坊里？他看见了什么？他为什么离开苏城？又为什么回来？
巧英默默将记录簿合上，放回矮桌。此时，陆正远正在验最后一匹布，宋云澜在一旁埋头核对单据上的数目。巧英缓步走到宋云澜身侧，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三号缸的配液人叫赵德顺，你去帮我查查，他昨日去了哪里。”
宋云澜手中动作没停，也没有多问，径直把手里的单据夹进板夹，点了点头。他将板夹搁在案上，转身往巷口方向走了几步，对着站在矮墙外的阿贵招了招手。阿贵见状，一路小跑过来，宋云澜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阿贵神色一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着观前街的方向赶去。
等到验收全部结束，暮色已经悄然罩了下来。陆正远带来的文书麻利地将簿子收好，抬起矮桌，先一步往院门外走去。陆正远立在案边，将那沓怀瑾的手稿仔细收进公文包，看着巧英，沉声道：“验过的布，合格的入库，不合格的全部退回重织，我明日一早就安排人来拉走。”巧英微微颔首。陆正远拎着公文包走到院门口，脚在门槛边顿了一顿，回过头，语气柔和了几分：“怀瑾的手稿，我另外留了一份副本给你，你务必收好。”话音落下，他便跨出门槛，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没过多久，宋云澜从巷口折返，阿贵跟在他身后。阿贵快步走到巧英身旁，神色凝重，压着嗓子低声回禀：“赵德顺昨天下午出了趟门，去了阊门外的码头，在码头上跟一个人私下见了面。那人一身短褂，头顶戴着草帽，根本看不清脸。两人只匆匆说了几句话，赵德顺便接过一个纸包，转身回来了。今天下午，他又出去了，这次没去码头，径直往城南的方向走了。”
巧英听完，面色未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走到桌前，将陈树生的那封信与那本染液记录簿并排放在桌面上，静静地看了半晌。随后，她拉开抽屉，取出备用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两行字：“七月十六。军需布验收。怀瑾手稿到。染层偏薄，配方被改。配液人赵德顺，前日去过阊门外码头，今日往城南方向。”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咔哒一声，稳稳锁好。
窗外的巷子里，正好传来福伯竹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由远及近，从堂屋门口一路缓缓走到了灶间。巧英伸手将灯芯挑高了些，火苗瞬间旺了起来，稳稳地燃烧着，将整张桌面照得透亮。案角处，那匹被退回的布静静地躺着，靛蓝色在灯火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微光，布边那段经线稀疏的地方正朝上敞开，恍如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拨开了一道隐秘的缝。巧英伸手将那匹布拿起来，仔细叠好，妥帖地搁进柜子里，这才重新坐回桌前，翻开账册，拿起算盘。
算珠在铜档上飞快滑动，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顺着账房的门槛，传得远远的。正拨着算珠，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指尖搭在算珠上，侧耳凝神听了听院子外面的动静——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巷尾一路往巷口狂奔，跑过钟家院门时根本没做停留，依旧朝着阊门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声很重，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跑得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追什么，又像是有什么在追他。巧英听了片刻，面色依旧沉静，重新低下头，手里再次拨动起算盘。不远处的阊门方向，恰在此时传来一声沉闷的船笛，声音拖得很长，在浓重的夜色里，缓缓地散开。
第二天一早，阿贵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更沉。他站在账房门口，没有进来，只低声说了一句话：“赵德顺不见了。昨天夜里没回家，今天早上也没去染坊上工。他屋里桌上搁着一只纸包，纸包是空的，旁边有一截烧焦的纸角，像是有人烧了什么。他的衣裳还在，可人没了。”
巧英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着阿贵，问了一句：“城南那个方向，他去了谁家？”阿贵摇头：“还没查到。城南那边巷子多，人多眼杂，他跟谁见了面，一时半会儿摸不清。”巧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回到桌边，打开铁皮盒，把赵德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条上，折好，放进盒子里。盒子里已经装了十六件东西。她合上盖，锁好，把钥匙贴身收着。然后她走到染坊棚里，站在三号染缸前。缸里的靛水静置着，颜色深而匀，看不出任何异样。她伸手蘸了一点染液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气味正常，浓度正常。可陈树生说配方被人改过。改配方的人知道少放一勺能让布面更亮，这个人懂染。赵德顺懂染。他在苏宛卿手下做过事，他懂。可他为什么改配方？谁让他改的？那个在码头跟他见面的人是谁？他昨天往城南去，见了谁？她把这些问号一个一个排好，像排经线一样绷直。然后她转身走出染坊，对阿荣说：“三号缸的染液倒掉，重新配。从今天起，每缸染液配好之后，你亲自验一遍，验完在记录簿上签字。谁配的液，谁签的字，出了事，找签字的人。”阿荣应了一声，拿起铜勺走向三号缸。巧英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他把缸里的靛水一勺一勺舀出来，倒进废水沟里。深蓝色的染液顺着沟渠流走，在青砖地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像一道被抹去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