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霄侧身蜷缩在地面上，鲜血顺着喉腔流向地面，形成一小摊的黏稠。
他微微眨动着眼睛，睫毛沾着湿润的些许泥巴，这让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可能也不是泥巴的原因。
因为他感觉自己此刻的意识晕乎乎的，像是喝了假酒中招后的症状，先前那些在他身躯上存在的剧烈痛楚，也在此刻诡异的消失不见。
真龙浑身是宝。
龙血、龙肉、龙筋、龙鳞、龙角等等都是世间罕见的宝物，若是锻造，则能创造出许许多多的强力灵具，若是食用，其效果甚至比灵丹妙药还要强烈。
但强烈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风险。
若不将原材料经过任何调配，径直服/食用的话，那弊端也会千奇百怪。
比较直接的，就是身躯会逐渐不可控制地走向崩溃。
其原理大概是自身扛不住这等‘珍馐’所赋予给身躯的养分，导致原本是养分的龙血，便是不断蚕食着体能的病菌。
就像是源源不断的往缺水的植物盆栽上倒水，那么最终也只会迎来一个结局。
而曹霄已经证明了，三品依旧扛不住一杯上千年温养、流传的龙血。
也不知道家中有没有记录下来...
曹霄忽然微微睁大眼睛。
挺搞笑的，他发现自己无意识的竟然还在琢磨这种事。
真是牛马啊。
曹霄想要故作轻松的发出一声感慨，但紧随而来的却不是想要营造出来的松弛，而是突然发生的痉挛。
他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血沫，身体颤抖着，像是即将窒息死在地面上的鱼。
万幸他并不觉得疼。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曹霄就感觉晕乎乎的其实也挺好。
他不太喜欢疼痛。
好吧，其实也不太喜欢喝醉。
没有权力欲望重的人会喜欢喝醉，因为喝醉后带来的感觉就是无法掌控的空虚。
只是很多时候，曹霄只有喝醉了才能短暂地忽略很多事情，从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幸福生涯之中。
在他的美梦里，一切应有尽有。
曹霄勉强扯动下嘴角，但鲜血溢出的范围更广了几分。
他尽可能地睁大眼睛，可视线依旧模糊，甚至更加模糊。
他感到自己的耳朵也快要听不清了。
只能感受到周遭回荡着如同空旷车库或地下的超绝环绕震撼音质，好像有大量模糊的声音掺杂在里面。
但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将仅剩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畔处，终于在努力下听到一点他想要听清的动静——
那是熟悉的声音，是他的伙伴们发起最后冲锋时的声音。
听着空气中交错的悲鸣，曹霄愧疚得很。
在他众多签署契约的灵兽中，当然大多都是常规契约，但啸月天武狼、青狮和水灵却是实打实的生死契定。
在自己死掉之后，它们也无法幸存，只能跟随自己这个失败的人一起离开。
曹霄的瞳孔微微晃动，天空中的细碎的雨点拍在他的脸上。
顺着痕迹划过眼窝，鼻梁，豆大颗落在地上，与蔓延开来的血滩混淆不清。
自己是主动服下的龙血，姜峥连恶意杀伤的罪名都够不上。
一点麻烦都找不了吗，如果仔细想想的话...
好吧，真是连最后都不让自己好受啊。
半息。
他缓慢地闭上眼睛，选择不再思考。
准备静静等待着身体崩溃、腐烂如泥的结局到来。
但就在这时。
耳中凛冽的风声突然平定，那些对抗的呼啸声也随即消失。
那些落在他脸上的雨滴也戛然而止。
曹霄的眼皮轻颤。
他睁开双眼，艰难地挪动着眼球，瞥向那道出现在他面前的精壮身躯。
那璀璨明亮的纹路已经黯淡下去，如火般飘动活现的发丝也重新落下。
但始终明亮如星辰、如骄阳般的瞳孔正平静地俯瞰着自己。
曹霄嘴唇微动，最终也没说出来请求对方将自己身躯回正的话。
他已经连动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或者说是感受不到了。
双方最后的那场冲锋，眼前这个人一拳打碎了他的挽尊梦。
该死的姜峥！
曹霄立刻在心中大骂两句。
直到他看到俯瞰的少年忽然抬起指尖微微摇晃，灵气将自身回正成为仰躺的状态时，曹霄又立刻在心中夸起了姜峥。
为什么这么帅？
姜峥笑了。
他调侃道：“何故前倨后恭？”
曹霄也不管咧嘴血糊嘴这种事了，无声的嘴巴闭合：【你果然听得到】
姜峥笑而不语。
曹霄又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被人发现吗？】
姜峥哈哈大笑。
曹霄微愣，而后了然。
是了。
你又是摄政，又是跃升，又是真龙，又是晋升的，这点读心算个屁啊。
更别提张家肯定死命保你啦。
运气真好。
他羡慕地看着少年，由衷羡慕。
张家发展迅速，隐隐有建国后北部新贵之首的名头在，本身也和大多数的世家不同。
它不算偏向三法司，也不算偏向御灵协会，却有着很明显偏向神州政府的趋势。
这让它脱离军阀身份时不受困扰，甚至已然脱离了这身份许久，却仍然能够在北部军区中说得上话。
更让它的威胁系数，在神州内部的评定中极低，对国家而言是相对可靠、值得一定信任的家族。
因此，很多世家都愿意跟它们处好关系。
未必同盟，但总不至于针对。
就比如自家。
如果曹霄没记错的话，他爷爷跟张家那位公爷的私交就还可以...
不对！
怎么还跟打败自己的人聊上了？
他呕出血浆，突然道：【哎，你会不会也给我一次...】
“不会。”
姜峥干脆利落的否决，笑道：“我做事不留后患。”
“予你说话，已是仁慈。”
曹霄艰难地撇了撇嘴。
你留我也活不下来啊，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状况，何不让我死前开心一下呢？
果真是贼摄政。
只顾自己，不顾别人。
他哼唧哼唧，又道：【我有两个值得信任的好友，一个叫曹魏，一个叫戏尔羊，你都见过，这两人如果将来找你麻烦，劳烦你留他们一命...】
姜峥平静地看着他，突然插嘴道：“你真的认为他们会为了你找我拼命？”
曹霄微微停顿。
随即，他脸上挂上淡淡的笑意：【当然，我们是兄弟】
姜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摇头，道：“你这一刻又像摄政，又不像摄政。”
曹霄没有立刻回应。
数息。
他又道：【你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不要得寸进尺。”
【不是让你去替我跟江南道干，那是你们的事，爱打不打...我这小小的愿望，微乎其微】
姜峥歪了歪脑袋，决定先答应下来。
纯答应。
曹霄嘿嘿笑了下，血液咕噜咕噜地流了出来。
【你拿走我的命途时，在我死前的时候，说句味真...】
姜峥毫不犹豫，当即摆手：“好了，别再聊了。”
“嘴上说着不想活，实际上还是想活的是吧？”
曹霄浑身一僵。
下一秒。
他想明白了什么，眼中的光彩减弱了不少。
聊来聊去，总是要死的。
算鸟。
他布满血污与泥泞的脸颊逐渐恢复平静。
【我爷爷不会找你麻烦的】
他看着姜峥，四目相对，心中道：他比任何人都看重曹家。
【知道千年世家最看重的是什么吗？族人的天赋，还是血脉相连的信任？】
不等姜峥回答，他立刻淡淡道：【是传承】
【几千年世家，历经不知多少变故，天赋好的族人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就像我爷爷和我中间才隔了多少年？】
【血统更是无稽之谈，这东西只有新生和走向歧路的家族才会病态般地重视，差不多意思意思就得了，关键时刻谁在乎啊...】
【就像我们，其实都未必是武皇帝的直系后代...但传承很重要，传承不能断在任何人手里，这罪几千年叠起来太重了】
【我爷爷不会为了我跟张家起冲突，我的摄政很重要，这代表着曹家大兴的征兆...】
曹霄静静的看着姜峥：【但有没有大兴的征兆，曹家也这么活了几千年了，也始终处于神州顶级门户之中，只要传承不断，什么都能被允许】
【所以...】
他拼尽全力扬起脑袋，却只是升起了一丝弧度。
他已经彻底看不清了，眼中只有姜峥一点点的模糊轮廓，但依旧故作骄傲的撑起脑袋：【你不必担忧】
【江南道养虎为患，我不够格】
【你动手吧，我快要撑不住了】
【你这个真正意义上，无比该死却又...又确实强的可怕的大赢家】
【来，拿走我的命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