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是权倾一方的王爷，可在状元村所有乡亲眼里，他从来都只是郑家的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守业。
“守业，过来，这里要绑一下。”
“哎，叔，我去绑！”
“守业，把棍子拿过来，哎呦，怎么这么磨叽！”
“二爷爷，我来了！”
“守业啊~~~~~~”
院子里忙着的众人被使唤的脚不沾地的郑守业，心里也熨烫起来。
守业还是那个守业，一点都没变，真好！
“那么多人，你们怎么一直叫守业啊，在叫他，我担心他鞋底都要冒烟了！”
院子里忙前忙后，一下子就把事情整理顺了。
多少年了，无论他们身在何方、境遇如何，状元村的乡亲永远这般赤诚温热。
永远是谁家有事，全村搭手；谁家有难，全员相帮。没有半分势利冷暖，只剩最纯粹的乡情善意。
今日全村老小披麻等候，小辈孩童尽数着孝，自发清扫村落、布置灵堂、备好一应物件，忙里忙外，个个尽心尽力，只为送别二老。
“辛苦各位乡亲了。”唐荞安微微躬身，轻声道谢，“大冷的天，让全村人在此忙前忙后的，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说的这是什么话！”旁边一位大婶红着眼上前，手里还攥着刚叠好的纸钱，声音哽咽，“老根哥和春香姐是咱们村里的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心肠最软，帮了咱们村里人多少次，如今二老回来了，我们等一等、忙一忙，算得了什么！”
“是啊！”旁边的乡亲纷纷附和，满是不舍，“村里修路、修水渠，老根哥带头出力；谁家孩子读书困难、谁家收成不好，春香姐总要悄悄接济一把。这两口好人，怎么就走得这么急啊！”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刻意的煽情，全是最朴素、最真切的惋惜与不舍。
这时候请的阴阳先生已来了，看着院子里停着的两副棺材，看着唐荞安一行人有些同情。
两副寒玉冰棺稳稳安放于灵棚正中，素烛高燃，青烟袅袅，四周摆满了乡亲们自发送来的素花、香烛、供品。
全村小辈孩子们规规矩矩站在灵棚两侧，年纪不过七八岁、十来岁，个个穿着整齐的白色孝服，不跑不闹、不吵不跳，安安静静垂首伫立，小小的身子透着纯粹的肃穆与敬畏。
白日里，全村人忙前忙后，清扫庭院、置办祭品、烧水做饭、打理杂事，家家户户轮番上手，没有一人偷懒懈怠。
天色彻底沉暗，夜色笼罩状元村。
山村的夜格外静，没有上京的喧嚣繁华，只有阵阵晚风穿过庭院，带着淡淡的寒凉。
忙活完所有琐事，乡亲们没有一人离去。
大家自发搬来小板凳，围坐在灵棚外的庭院中，不远不近、安安静静陪着二老最后一晚，也陪着守业、荞安、小天小满一家。
今夜无人早睡，无人散去。
所有人都想多陪一陪这一对善良半生、苦了一辈子的老夫妻，多唠几句旧话，多留最后一点念想。
庭院烛火摇曳，素光幽幽。
族老坐在最前方的木椅上，望着灵棚的方向，久久轻叹一声，率先开口，嗓音沧桑又怀念。
“他们两口子啊，就这么去了，可是留下我们这些人在这陪着他们，本该是他们坐在我的灵堂前陪我的。”
一位中年大叔接话，眼眶通红：“我还记得老根大哥刚来的时候，因为爹走得早，家里人口多，年年粮食不够吃。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都是老根叔悄悄塞半袋粮食给我们，春香婶还会做馍馍、烙饼子，偷偷让孩子给我们送过来。”
“只觉得叔婶心肠好，长大才知道，他们自己家也不宽裕，却总想着接济邻里。”
旁边坐着的婶子抹了把眼泪，轻声絮叨：“春香姐是最温柔的人，从来了状元村就没和村里任何人红过脸。”
·········
谁也没想到，苦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最后福没享到，反倒双双撒手人寰。
唐荞安静静听着乡亲们一句句回忆旧时光，眼底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二老的温柔善良，从来不是家人的片面感知，是整整一个村子、一辈子的铭记与感念。
龙君昭坐在一旁，神色沉静，听着熟悉的乡音、细碎的旧事，心头酸涩翻涌。
“我爹娘这一生，太操劳了。”小天坐在小板凳上，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哽咽，“从小到大，我们想要什么，他们都尽力给；我们读书辛苦，他们比我们更累。”
“殿试那半年，爹明明疼得睡不着觉，却从来不在我们面前露半分难受，就怕影响我们读书。
我们一直以为，考完试，爹就能好好养病，爹娘就能好好享福……”
话说到一半，少年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小满靠着兄长，小声抽泣：“我们总想着以后出息了，带爹娘好好逛一逛、好好吃一顿、好好享享清福。
可我们刚考完试，还没来得及孝顺，他们就不要我们了……”
一众乡亲看着两个孩子悲痛隐忍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惜。
一位老奶奶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满的头顶，声音温柔又沙哑：“傻孩子，不是你们不孝顺，是你爹娘这辈子的苦，受够了。”
“他们撑着一口气等你们考完殿试，看着你们成才懂事，心愿圆满了，才安心走的。你爹娘一辈子善良，只是命太苦了。”
“这辈子苦尽了，下辈子一定无病无灾、衣食无忧、长命百岁。”
族老缓缓开口，满心不舍：“老根这一生，为人子至孝，为人夫至诚，为人父至慈。春香这一生，贤良淑德、不离不弃。”
“最难得的是，生死相随。这般夫妻情义，别说咱们村里，就算是上京世家权贵，也找不出几对。”
“他们不是遗憾离世，是圆满落幕。唯一可惜的，是舍不得你们几个孩子。”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庭院里的乡亲们依旧没有散去，你一句、我一句，慢慢唠着过往的细碎旧事。
有人说起郑老根早年帮村里人修堤坝、护农田，暴雨天整夜守在河堤；
有人说起王春香年年冬日帮村里孤寡老人缝补棉衣、晾晒被褥；
有人说起两口子待人永远热忱真诚，谁家红白喜事，永远第一个上前帮忙；
有人说起他们入京之后，还时时挂念村里，时常托人带回物资，帮扶乡邻。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的小事，没有惊天动地，却字字温暖、句句催泪。
每一句回忆里，都是满满的不舍，深深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