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得知二老双双走了，我们全村人夜里都睡不着觉。”
一个年轻后生红着眼说道，“从小到大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他们在村里，心里就踏实。”
“现在人没了，以后村里再也没有那么温柔、那么实在的老两口了。”
“以前每次你们出远门回来，老根叔和春香婶都会提前打扫院子、买菜做饭，盼着你们回家。
以后这条路还在，院子还在，家还在，却再也没有二老等我们串门、唠嗑、吃饭了。”
这句话一出，满院寂静，人人落泪。
唐荞安抬手拭去泪水，轻声道：“我和守业一直庆幸，能有这样温和善良的爹娘。他们一辈子平凡，却教给了我们最珍贵的本心与善良。”
“今日全村乡亲披麻相送、彻夜相守，这份乡情，二老泉下有知，一定倍感温暖。”
龙君昭望着满院质朴的乡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多谢各位乡邻今夜相伴。”
“我爹娘一生最重乡情、最重情义，能在离世归乡之时，得全村老小真心相送、彻夜陪伴，是他们此生最大的体面与圆满。”
族老郑重点头：“你放心，宗族祖坟早已清扫规整，风水安稳、清净向阳，是咱们郑家最好的安息之地。二老归葬祖地，列祖列宗庇佑，往后岁岁安宁，荫庇子孙。”
夜色愈发深沉，庭院的烛火依旧明亮。
全村乡亲就这样静静坐着、陪着、唠着。
没有人催促散场，没有人觉得疲惫。
大家只想借着这最后一夜，再多陪二老一会儿，再多念几句过往，再多留一丝念想。
曾经烟火满堂、笑语盈盈的郑家老宅，今夜素烛凄凄、白幔飘飘。
状元村的晚风温柔依旧，乡音温暖依旧，只是再也唤不回那一对勤恳善良、温暖了整座村落半生的老夫妻。
天刚蒙蒙透亮，晨雾沉沉笼罩着整座状元村。
一夜素烛未熄，灵堂青烟袅袅，满院白幔随风轻颤，寂静的山村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天未大亮，全村老小已然尽数起身，依旧一身素白孝服，早早聚在郑家老宅庭院内外，无人喧哗，无人嬉闹，人人神色肃穆，静静等候出殡吉时。
村中主持丧葬礼仪的老礼师，身着素色长袍，手持礼木，立于灵堂正中，神情庄重。
龙君昭依旧任由乡亲唤他守业，一身重孝，身姿挺拔肃立；
唐荞安素衣沾霜，静静立在一侧，眼底藏着未尽的酸涩。
小天、小满兄弟二人披麻戴孝，腰间系着粗麻孝绳，双膝跪在灵柩前，一夜未眠，双眼红肿，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守着爹娘最后一程人间路。
秀禾带着三个孩子也站在他们身后！
鸡鸣三响，晨雾渐散，吉时将至。
老礼师抬手看天色，沉声开口，苍老洪亮的声音穿透满院寂静：“吉时将近，诸事齐备，准备起灵！”
话音落下，院中所有乡亲齐齐垂首肃立。
昨夜围坐唠嗑的乡邻，个个眼底泛红，看着灵堂内两副静静安放的寒玉冰棺，满心不舍，鼻尖发酸。
一位年长婶子轻声哽咽道：“真要走了……昨晚唠了半宿旧事，总觉得二老还在院里坐着，一转眼，就要入土长眠了。”
“一辈子好人，临了安安稳稳、双双归土，也算圆满，就是我们这些老街坊，心里实在舍不得。”旁边的大叔低声叹道。
老礼师手持礼板，肃然唱礼：“郑公老根、郑王氏春香，一生勤俭，秉性良善，睦邻孝亲，教子有方。
半生相守，生死不离，德行润泽乡梓，善意暖遍全村。
今叶落归根，归葬祖茔，礼行出殡，送归青山！”
礼声落，他转头看向跪地的兄弟二人，温声叮嘱：“两位稚子，起身谢礼，送双亲最后一程。”
小天撑着冰凉的地面，缓缓直起身，声音沙哑沉稳：“多谢礼师。”
小满紧随兄长起身，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泪水，不肯落泪失态。
龙君昭上前一步，对着满院乡亲深深拱手：“连日劳烦各位乡邻忙前忙后，彻夜相伴，今日又全员相送，感激不尽。”
“守业客气什么！”族老连忙抬手扶住他，嗓音苍老沉痛，“老根夫妻是咱们状元村的人，送他们归山，是全村人该做的！”
“别说区区奔走相送，便是再多辛苦，我们也心甘情愿！”一众乡亲纷纷应声。
老礼师抬手高声道：“孝子叩灵，辞别双亲！”
郑守业，唐荞安，还有秀禾，小天、小满三个孩子双双屈膝跪地，对着两副冰规，恭恭敬敬三叩首。
砰砰三声磕头，沉重又虔诚，砸得满院人心头发酸。
叩首完毕，几人起身，亲手为爹娘整理最后一遍灵幔，动作轻柔至极，如同从前替二老抚平衣衫褶皱。
“起灵——！”
老礼师一声长喝，响彻山村。
八名身强力壮的本村青壮年，早早就位，稳稳扶住两副定制灵柩担架，动作轻缓沉稳，不敢有半分颠簸晃动。
全村小辈孩童，身着整齐孝服，自动分列两侧，手持白色纸幡，垂首肃立，齐齐相送。
灵柩缓缓抬起的那一刻，满院乡亲的泪水瞬间绷不住滑落。
“走了，真的走了……”
“以后村里，再也看不见老根哥下地、春香姐坐在门口了……”
乡亲们压低声音啜泣，无人嚎啕，唯有满心不舍，萦绕庭院。
灵柩缓缓移出老宅院门。
村口长街两侧，挤满了自发相送的村民，男女老少，无一缺席，整条山路素白连绵，一望无际。
龙君昭与唐荞安紧随灵柩身侧，步步随行，寸步不离。
小天、小满手持引灵白幡，走在队伍最前方，为双亲引路开路，身姿单薄，却扛着远超年龄的沉痛与孝义。
山路蜿蜒，通往后山郑家宗族祖墓。
秋风拂过，白幡簌簌作响，风声呜咽，似是万人同悲。
一路之上，无一人喧哗，整条山村山路，死寂肃穆，唯有脚步声轻轻错落。
沿途乡亲一路相送，有人忍不住低声开口追忆。
“还记得当年老根开垦这片后山荒地，日日早出晚归，硬生生把荒坡种成良田。”
“他们夫妻俩，一辈子没享过荣华富贵，一生都在为家、为孩子、为乡邻操劳。”
唐荞安听着一路细碎的追忆，轻声对身侧的龙君昭道：“全村人都记得爹娘的好，他们这一生，平凡却不朽。”
龙君昭目视前方缓缓前行的灵柩，眼底沉恸，轻声应答：“平凡人的善良最动人，他们用一生温柔待人，换全村满城相送，足矣。”
行至半山腰，老礼师再度唱礼：“半生烟火，一世情深；生而勤恳，逝而安然。夫妻同归，故土长眠，此乃善终，德泽绵长！”
“他们熬完病痛，等你们功成考完，无牵无挂、生死相随，是世间最圆满的夫妻归宿。
你们好好成才、好好做人、互相扶持，便是对二老最好的告慰。”
小天重重点头，嗓音沙哑：“孙儿谨记爷爷教诲，定不负爹娘养育，不负乡邻期许。”
不多时，队伍抵达后山祖墓。
两座早已修整干净、并排而立的墓穴静静等候，向阳清净，安稳开阔，是村里最好的安息之地。
老礼师高声落礼：“吉时到，落柩归穴！”
青壮年小心翼翼，稳稳将两副灵柩缓缓送入墓穴之中，摆放端正，对称安稳。
全村人齐齐止步，垂首躬身，最后送别。
“入土为安，落叶归根。”老礼师轻声叹道，“从此青山为伴，故土为邻，万古长眠。”
他们跪在墓穴之前，望着即将长眠的双亲，泪水无声滚落，哽咽出声：“爹娘，安息。”
一众乡亲伫立山间，望着墓穴方向，久久不肯离去，低声喃喃不舍：
“走好，老根哥。”
“走好，春香姐。”
“来世安稳无忧，福寿绵长，再也不用辛苦操劳一生。”
秋风漫过山岗，白幡摇曳，青山静默。
一场朴素庄重、全村相送的出殡礼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