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仙涧心,隐秘山洞内。
简易迷阵早已彻底隐去洞口痕迹,将内外气息彻底隔断,洞外阴风呜咽、黑雾翻涌,洞内却干燥安静,只有石壁沁出的丝丝凉意,以及两人平稳而轻浅的呼吸声。
卢逆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
眸中那点近乎枯竭的清明,总算稍稍恢复了几分光泽,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左臂衣袖之下,被强行压制在小臂处的七绝毒,仍在隐隐散发着刺骨寒意。
他盘膝坐在石壁前,指尖轻轻按在脉门,内视自身状况。
灵气勉强回升三成,经脉多处震伤,在疗伤丹与苏婉六品木灵根生机之力的双重滋养下,勉强不再恶化。可真正致命的,还是左臂那一道乌黑狰狞的七绝毒。
此毒阴狠歹毒,侵脉蚀骨,寻常丹药只能暂缓蔓延,根本无法彻底拔除。若不是他本身兼修炼丹之道,对毒性克制略知一二,再加上苏婉木灵根生生不息的净化之力,此刻他早已毒侵心脉,暴毙而亡。
“小师弟,感觉怎么样?”
苏婉蹲在他身侧,声音放得极轻,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先前全力催动木灵根为他疗伤,耗去她不少灵气与心神,一张清秀脸庞微微发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目光担忧地落在他身上。
她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青钢剑,剑鞘紧贴掌心,片刻不敢放松。
洞外是黑煞寨的追杀,是秦烈与鬼手老怪两大筑基修士的恨意,还有不知藏在何处、冷眼旁观的楚焉然与黄老。
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卢逆天微微抬眼,看向身旁一脸紧张的苏婉,紧绷的嘴角稍稍缓和了几分,声音低沉却稳定:
“无碍,伤势暂时稳住了,七绝毒也被压在小臂,短时间内不会危及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婉微微发白的脸色上,心中微暖,又多了几分沉重。
“倒是小师姐,刚才耗损太多生机灵气,先坐下调息片刻,这里有我守着。”
苏婉却轻轻摇了摇头,坚持道:“我没事,还撑得住。现在不是调息的时候,我们得先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抬眼望向被迷阵遮盖的洞口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
“秦烈吃了这么大的亏,死了那么多手下,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一路逃到涧心最深处,他就算找不到我们具体位置,也一定能猜到我们还在落仙涧内。”
卢逆天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眸色沉静,一言不发。
苏婉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秦烈此人,出身黑煞寨少主,心性暴戾,睚眦必报。三十多名心腹精锐被自己一网打尽,几乎全军覆没,再加上鬼手老怪被阵法重创,这等奇耻大辱,以秦烈的性格,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罢休。
更何况……
卢逆天目光微垂,落在自己怀中。
衣襟之内,一株叶片漆黑如墨、隐隐散发着淡淡阴寒灵气的灵药,静静躺在那里。
墨叶芝。
三品灵药,炼制筑基丹最核心的主药之一。
这是秦烈此行落仙涧的真正目标,是黑煞寨用来奖赏有功弟子、壮大自身实力的关键药材,却被他抢先一步摘入囊中。
夺药之恨,加上杀弟折兵之仇。
秦烈,必定疯了。
“小师姐说得没错。”
卢逆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冷静:
“秦烈现在,一定已经疯了。他不会再贸然带人冲进涧内送死,但他一定会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无解的办法——封涧。”
“封涧?”
苏婉脸色微微一变,心头那一丝不安瞬间放大。
她也是宗门内弟子,虽然性子温和,却也不是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一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恐怖之处。
落仙涧本就是绝地,沟壑纵横,岩洞密布,黑雾遮天蔽日,神识难以伸展。
一旦被封死所有出入口,那他们两人,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笼中之鸟。
“他……他会把落仙涧所有出口都封死?”苏婉声音微微发紧。
“我们进来的时候,我大概留意过,这落仙涧大大小小的出入口,不下九处,很多都是极为隐蔽的暗口、狭缝,他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封死?”
卢逆天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别人做不到,但秦烈做得到。”
“小师姐,你别忘了,秦烈不是普通散修,他是黑煞寨的少主。黑煞寨在此地盘踞多年,底蕴之深,远超我们想象。”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洞顶粗糙的石壁,声音低沉而清晰:
“之前交手,我便察觉到,黑煞寨弟子训练有素,装备统一,绝非一般的乌合之众。后来从秦烈与鬼手老怪的对话中,我更是听出,这黑煞寨,远不止我们眼前看到的这点人手。”
“据我推测,黑煞寨全寨弟子,至少有上千人之众,筑基境修士更是一抓一大把,堂主、长老、执事,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而秦烈的父亲,黑煞寨寨主秦宵,更是一位实打实的金丹境一层大能。”
这些,在卢逆天来落仙涧之前时,都了解了附近的势力,这些势力宗黑煞寨就是其中之一。
“金丹……”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她原本以为,黑煞寨只是一个略有些规模的山寨势力,秦烈与鬼手老怪两大筑基修士,已经是顶尖战力。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黑煞寨背后,竟然还有一位金丹境大能坐镇!
金丹与筑基,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那是真正跨越了一个大境界的质变,是可以俯瞰一方、称霸千里的存在。
有金丹大能坐镇,这黑煞寨,哪里是什么普通山寨,分明是这方圆千里之内,真正的地下霸主!
“难怪……难怪秦烈行事如此嚣张霸道,无所顾忌。”苏婉喃喃自语,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有这样的底蕴在手,他想要调动大量人手,封锁落仙涧九处出入口,根本不是难事。”
“不是难事,而是必然。”卢逆天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秦烈现在已经知道,我身受重伤,灵气枯竭,底牌耗尽,又中了七绝毒,已是惊弓之鸟,只敢躲藏,不敢正面厮杀。”
“他现在不需要进攻,不需要冒险闯涧找我们,他只需要困。”
“封死所有出口,布下天罗地网,布上警戒阵、毒阵、困杀阵,派人日夜把守。我们不出去,他就把我们活活困死在涧内,等到我七绝毒发,再进来收尸。”
“我们一旦敢出去,立刻就会落入他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被守株待兔的黑煞寨弟子包围,到时候,秦烈与鬼手老怪两大筑基修士,再加上数位筑基执事、上百精锐弟子……我们插翅难飞。”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苏婉只觉得心头一沉,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前有封堵,后无退路,身受重伤,剧毒缠身。
他们就像两只被困在铁笼里的猎物,只能眼睁睁看着猎人在外面磨刀霍霍,等待着他们筋疲力尽的那一刻。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婉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青钢剑,指尖微微发白。
“墨叶芝我们已经到手了,只要能安全离开落仙涧,找个安全的地方,你就可以专心疗伤,解毒炼丹。”
“可现在出口被封死,我们……我们怎么才能安全离开?”
她看向卢逆天,眼神中带着一丝依赖与期盼。
一路逃亡至此,从被追杀、反杀、再到逃亡,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小师弟,始终是她唯一的依靠。
哪怕卢逆天身受重伤,灵气枯竭,可只要他站在那里,眼神依旧沉静,她就觉得,还有一线生机。
卢逆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梳理着所有信息,推演着一切可能的生路。
首先,硬闯绝对不行。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
灵气只剩三成,伤势未愈,七绝毒随时可能爆发,底牌符箓、灵石、阵旗、丹药,在之前的连环厮杀中,已经消耗近半。
剩下的底牌,只有两张低阶二品替身符,一张二品微光遁符。
这些东西,用来保命、偷袭、突围尚可,用来正面硬撼黑煞寨上百精锐、数位筑基修士的封锁线,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秦烈既然敢封涧,必定在每一处出入口都布下了天罗地网,严防死守。
只要他们一露面,立刻就会被发现,传讯烟火瞬间升空,秦烈与鬼手老怪会第一时间赶到,八位筑基执事联手镇压,两百精锐四面合围。
到那时,就算他有通天阵道,也无力回天。
硬闯,死路一条。
其次,长期躲藏也不行。
落仙涧内,阴气浓郁,黑雾弥漫,妖兽横行,更有天然毒瘴。
他们现在藏身的这个山洞,虽然干燥隐蔽,暂时安全,可终究不是长久之地。
他体内的七绝毒,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没有彻底解除。
拖得时间越久,毒性侵蚀越深,哪怕有苏婉木灵根辅助,有丹药镇压,也总有压制不住的那一刻。
一旦毒发,他立刻就会失去战力,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候,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保护苏婉离开。
而且,山洞内没有灵气补充,足够丹药、干粮、清水,都极为有限。
坐吃山空,早晚也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