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捏着陈远征亲笔签字的红头函件,我没急着去政府办盖章走流程。
这青云县的水,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早就浑得看不清泥沙了。周文斌昨天敢在办公室里明目张胆地给我甩脸子,财政局王金海敢在十分钟内掐断我的审计系统权限,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帮人在这县城里,早就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我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督查室那两个小年轻,平时在办公室里写写简报、端茶倒水还行,真要带着他们去冲锋陷阵,估计人家周文斌一个眼神飞过来,这俩小伙子腿肚子就得转筋。
打仗,得有自己信得过的兵。
我下了楼,径直走向了县委大院后院的机关车队。
这地方,历来是整个大院消息最灵通的集散地。领导们去哪儿吃的饭,跟谁见了面,甚至是在车上打了什么内容的电话,这些司机师傅们心里门清。
上午九点多,正是车队最闲的时候。几个老司机正聚在值班室门口抽烟打屁,聊着昨晚哪家馆子的排骨炖得烂糊。
我没往人堆里凑。目光在停放得歪歪扭扭的车场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角落里的一辆老款普桑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迷彩短袖的年轻人,正拿着一块抹布,吭哧吭哧地擦着车轱辘。这普桑有些年头了,漆皮斑驳,但在他手底下,硬是透出一股子干练的利落劲儿。
这人叫赵勇。
我以前在综合科跑腿的时候,注意过他几次。赵勇是退伍军人,据说以前在部队里是个尖子,转业回来分到了县委车队。按理说,这条件不差,可他偏偏是个认死理的闷葫芦。不会给队长递烟,不会给领导拍马屁,平时见了那些油水丰厚的局长主任,连个笑脸都懒得挤。
结果就是,大半年下来,好车轮不上他开,好活儿轮不上他干。平时谁都不愿意去的偏远乡镇,路况差、吃灰多,全是赵勇的活儿。
“赵勇。”我走过去,喊了一声。
赵勇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身子。他个头不高,但骨架结实,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劲。
“沈干事。”赵勇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语气生硬,没什么客套,“要派车?”
他只知道我是综合科的,还不知道昨晚的人事变动。
“不派车。”我看着他,开门见山地说,“我刚调到督查室当副主任。手里有个硬茬子要查,缺个能开车、嘴严实,关键时刻还能扛得住事的兄弟。你愿不愿意跟我?”
赵勇愣住了,拿毛巾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在车队这大半年,他估计看透了这些人情世故。平时那些领导叫他开车,哪个不是用下巴看人?像我这样,刚当上副科,就敢直接跑到车队来要人的,他估计还是头一回见。而且,我话里的分量很重——“硬茬子”、“扛得住事”。
赵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啪”的一声,水花四溅。他站得笔直,看着我的眼睛。
“沈主任,我这人嘴笨,不会来事儿。但只要您干的是正事,不是让我去给那些贪官污吏拉皮条、送礼盒,您指哪儿,我赵勇的方向盘就打到哪儿。”
我笑了。没看错人,这小子肚子里憋着一团火,正缺个发泄的出口。
“行。去跟你们队长交接一下,就说督查室把你借调了。十分钟后,我在大院门口等你。”
搞定了赵勇,我转身往办公楼走。我还得回趟综合科,把剩下的几个私人物品搬到新办公室去。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迎面碰上了综合科的同事苏晴。
苏晴是个戴着黑框眼镜、平时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女孩。她在综合科待了三年,存在感比空气还低,每天除了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收发文件,就是默默地给办公室的绿植浇水。谁要是想找找去年的某份旧文件,问她准没错,但除了工作,她几乎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沈……沈主任。”苏晴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小苏,别那么见外,叫我名字就行。”我点点头,准备错身过去。
“那个……”苏晴突然伸手,将手里抱着的一个旧文件盒递了过来,低着头说,“这是你之前放在档案柜里的几份农业报表草稿,我帮你收拾出来了。”
我有些意外。我自己都忘了这些废稿,没想到她还特意帮我找了出来。
“谢谢啊,费心了。”我伸手接过文件盒。
就在两人交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苏晴的手指在文件盒的底部,极其迅速地扣了两下。
我眼神一凝,面上却不动声色。
苏晴依然没有抬头,只是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道:“沈主任,新办公室朝南,阳光好,多注意通风。我先去送材料了。”
说完,她抱着另一摞文件,步履匆匆地顺着楼梯下去了,头都没回。
我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盒。
走到一个没人的拐角,我迅速翻开那个文件盒。在几张废弃的报表中间,果然夹着一张对折的横格信纸。
我展开信纸,上面是一行清秀的钢笔字:
【你查的方向是对的,但小心司机老王。周文斌的眼线到处都是。】
没有落款,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赶紧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苏晴?
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看着最老实本分的女孩,怎么会知道我在查什么方向?她一个天天窝在档案堆里的科员,哪来的情报渠道?
更让我心惊的是纸条上的内容。昨晚在陈书记办公室门外的楼梯口偷听的那个周文斌的司机,大家平时都叫他“老王”。苏晴这是在提醒我,这个老王随时都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青云县这潭死水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深藏不露的人?昨晚那份匿名的工商档案,会不会也是苏晴塞进我办公室门缝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条撕成碎片,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现在不能去问苏晴,在没有彻底摸清局势之前,任何鲁莽的举动都可能把这个暗中帮我的女孩置于死地。
……
十分钟后,县委大院门口。
一辆半旧的军绿色吉普212停在路边。赵勇坐在驾驶室里,摇下车窗,冲着我按了一下喇叭。
“沈主任,那辆普桑被后勤的老李开去市里开会了,队长给我派了这辆老古董。不过您放心,这车我昨晚刚检修过,底盘扎实,除了没空调,跑乡下土路比什么车都好使。”赵勇拍了拍方向盘,咧嘴笑道。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有丝毫嫌弃:“能跑就行。去一趟城关镇农村信用社。”
既然财政局冻结了权限,那我就拿着政府办批的协查函,直接去信用社查那三家皮包公司的资金流水。那三家公司的注册地都在经开区,开户行大概率就在城关镇。
吉普车轰鸣着驶出了县城。
不得不说,赵勇的确是个老手。这辆破吉普在他手里开得平稳顺滑,连换挡的顿挫感都极小。
车子刚驶出县城主干道,拐上一条通往城关镇的省道,正在开车的赵勇突然瞥了一眼后视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沈主任,咱们屁股后面跟了条尾巴。”赵勇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冷静,“一辆灰色的五菱面包车。从咱们出大院没多久就跟上了,一开始隔着两辆车,现在路宽了,它反而贴上来了。”
我没回头,只是调整了一下副驾驶后视镜的角度。
果然,在我们车后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一辆连牌照都没挂的灰色面包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挡风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但这明目张胆的跟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文斌的动作太快了。昨天刚撕破脸,今天就派了社会上的人来盯梢。
“是冲我们来的吗?”我问。
“错不了。”赵勇冷笑一声,“刚才过十字路口,黄灯最后两秒,我故意压着线过去,它为了跟上,直接闯了红灯。这绝不是顺路。”
“能甩掉吗?”我看着前方逐渐变窄、两边全是农田的乡镇公路。
既然对方敢光天化日之下跟踪县委的车,就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身份暴露。如果在信用社门口被这帮人缠上,肯定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会导致查账受阻。
“沈主任,您系好安全带,抓稳扶手。”
赵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仿佛回到了当年在部队执行任务的状态。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右手猛地往下一拉,直接降了一个挡。
“嗡——。”
老吉普的发动机发出一声粗犷的咆哮,原本平稳行驶的车身猛地往前一窜,速度瞬间提了上去。
“沈主任,您坐稳了。”
话音刚落,吉普车在赵勇的操控下,像一条泥鳅般,在省道上几辆慢吞吞的农用拖拉机之间连续穿插。
后视镜里,那辆灰色的面包车见我们加速,也立即像疯狗一样咬了上来。面包车的发动机发出撕裂般的轰鸣声,显然是把油门踩到了底。
两辆车在尘土飞扬的乡镇公路上展开了追逐。
前方的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深深的灌溉水渠和成排的白杨树。
面包车仗着车身小巧,好几次都试图从侧面超车,甚至有一次车头已经与吉普车的后半截平齐,试图用向内打方向盘的方式,把吉普车逼进旁边的水渠里。
“找死。”赵勇冷哼一声。
就在面包车准备靠过来的瞬间,赵勇不但没有减速避让,反而一脚油门,同时方向盘向左猛打。吉普车厚实的钢铁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硬生生地朝着面包车挤了过去。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旷野。面包车司机显然没料到这辆破吉普竟然比他们还狠。面临着被撞翻进水渠的危险,对方本能地猛踩刹车,方向盘慌乱地向外侧打去。
但在这布满浮土的乡间小路上,这种急刹猛打方向的操作是致命的。
面包车瞬间失去了抓地力,车尾甩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整个车身在土路上横向滑行了十几米。
“砰。”
一声巨响。
面包车的车头狠狠地撞在路边一棵粗壮的白杨树上。前保险杠瞬间碎裂,引擎盖高高翘起,水箱爆裂,一股白色的蒸汽嘶嘶地冒了出来。
赵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脚下油门没松,吉普车稳稳地驶向了前方。
“沈主任,尾巴断了。”赵勇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啥一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趴窝的面包车,心跳得很快,但胸腔里的血却在沸腾。
“干得漂亮,赵勇。”我由衷地说了一句。我不仅甩掉了一个麻烦,更确认了自己挑中了一把好刀。
“这帮地痞流氓,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跟咱们玩车,他们还嫩了点。”赵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摆脱了跟踪,接下来的查账出乎意料的顺利。
刚进信用社大门,大堂经理还想拿腔拿调,说查账得走审批流程,要等行长签字。
我直接把陈远征亲笔签字的红头文件拍在柜台上。
“看清楚了,县委书记的签字。你告诉我还要等审批?行,那我现在就用你们大堂的电话,给陈书记拨过去,让他亲自跟你们行长批。”
经理一看那鲜红的印章和遒劲的签名,吓得立即变了脸,点头哈腰地把我请进了贵宾室,亲自去调底单。
我坐在贵宾室里,看着那一沓厚厚的对账单,眼神越来越冷。
果然,那三千万的扶贫款,在进入这三家公司的账户后,并没有像账面上说的那样去购买什么设备和化肥。而是在短短的一周内,被拆分成几十笔,通过转账、提现等方式,流向了十几个个人账户。
“沈主任,您看这几笔。”赵勇指着单子上的名字,“张老三、李秀兰、王二狗……这名字一看就不像做大买卖的。”
“是洗钱。”我冷冷地说,“这些肯定都是青云县周边乡镇的无业游民,或者是留守老人的身份证开的空户。”
顺着这些个人账户往下查,所有的资金最终兜兜转转,全部汇集到了一个名为“东江诚信商务咨询”的对公账户里。
“东江诚信……”我将这个名字死死地记在脑海里。
这笔钱,已经流出了青云县,走向了更深、更高的市里,甚至是省里。周文斌,不过是这条庞大利益链条上,一个负责在底层吸血的蚂蟥罢了。
查完账,已经是下午两点。我和赵勇在路边随便对付了一口面条,我决定去一趟东郊产业园。
既然苏晴提醒我小心周文斌的眼线,我就偏要再去看看,这产业园的水到底有多深。
下午三点半,吉普车再次停在了东郊产业园那扇破败的铁门前。
此时的产业园,比昨天我来时显得更加死寂。连昨天那几排简易工棚里偶尔传出的咳嗽声都没有了,仿佛所有人都提前接到了某种通知,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推开车门,脚刚踩在满是黄土的地面上。
“沙沙沙——”
路边半人高的荒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勇反应极快,瞬间从驾驶座上弹了下来,一个箭步挡在了我的身前,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扳手。
只见一个戴着破草帽、穿着满是泥点子粗布衣裳的老农,从草丛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老农神色惊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就是县里派来查账的官老爷?”老农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发着颤。
我从赵勇身后走出来,点了点头:“我是县委督查室的沈明远。老乡,你有什么事,别急,慢慢说。”
“没时间了。”老农根本听不进去,他回头惊恐地看了一眼产业园深处那几排工棚,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吃人的恶鬼。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将一个揉成一团的东西死死地塞进我的手心里。
“拿着。快拿着。他们要我的命。去……去查……”
老农的话还没说完,产业园深处的工棚区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狗吠声,紧接着是几声尖锐的哨响。
“他们来了。”
老农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甩开我的手,甚至连掉在地上的草帽都顾不上捡,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玉米地里,像一只受惊的野兔,拼命地向远处逃去。
眨眼间,人就没影了。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手心里那团硬邦邦的纸团,心跳如鼓。
我缓缓地摊开手掌。
那是一张揉得有些发皱、边缘泛黄的彩色照片。照片的像素不高,显然是偷拍的,但里面的人脸却清晰可辨。
照片是在一个装修豪华的饭局上拍的。
正中间,周文斌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一杯白酒,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狂妄得没边。
而在周文斌的对面,与他碰杯的,是一个身材魁梧、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金项链的中年男人。
看到这个光头男人的瞬间,我感觉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狠狠浇了下来,瞬间冻透了我的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个男人,我死都不会认错。
十三年前,那份警方出具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上,作为肇事方车辆所属公司的法人代表,赫然签着这个人的名字。
青云县长途运输公司老板——刘建强。
十三年前撞死我父亲的运输公司老板,现在正和周县长的儿子在一张桌子上把酒言欢。
我死死地盯着照片,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胸口的血直往脑门上涌。
苏晴纸条上的那行字再次在脑海里闪过。
当年我父亲的死,根本不是什么酒驾意外,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而现在,这只沾满我父亲鲜血的黑手,又伸向了这三千万的扶贫款。
风从荒原上吹过,带着肃杀的寒意,卷起地上的黄土。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产业园深处那几排寂静无声的工棚。那里面藏着的,不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我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
“沈主任,”赵勇看着我铁青的脸色,握紧了手里的扳手,低声问道,“咱们还进去吗?”
我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衬衫贴胸口的口袋里。
“进。”我咬着牙,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既然他们把刀都递到我脖子上了,我不进去看看,怎么对得起他们铺的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