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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虚假验收单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镇土路上颠簸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劣质汽油味和呛人的尘土气息。

    我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初夏的野风夹杂着热气呼呼地往车里灌,吹乱了我的头发,却怎么也吹不散我眼底那层厚重的阴霾。

    “沈主任,您没事吧?看您脸色不太对劲。”赵勇单手打着方向盘,躲过路中间的一个大水坑,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事,有点晕车。”我随口敷衍了一句。

    我的手插在衬衫的内兜里,死死地攥着刚才那个老农塞给我的偷拍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水沤得发软了,但画面上的那两个人,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照片里,周文斌满脸通红,举着高脚杯,笑得不可一世。

    而在他对面,那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拇指粗金项链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跟他碰杯。

    刘建强。青云县长途运输公司的老板,刘建强。

    十三年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十三年前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交警大队那间常年不见阳光的办公室里,空气冷得能刺透骨头。那份冷冰冰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就摆在我面前,上面写着“刹车失灵”、“意外坠崖”。

    而作为肇事方大货车所属公司的法人代表,在上面签字画押的,正是刘建强。

    当年那场带走我父亲的车祸,警方一锤定音是个意外。可今天,这个所谓的肇事方老板,居然和青云县县长的公子,在这个侵吞了三千万扶贫款的节骨眼上,坐在一张桌子上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这世上,从来就没他妈的这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精心编排的剧本。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邪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失去理智,露出破绽。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冲上去找他们拼命,而是找证据。我要找到能把这帮王八犊子一根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赵勇,前面那个岔路口,掉头。”我猛地睁开眼,声音出奇的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掉头?”赵勇愣了一下,一脚踩在刹车上,“沈主任,咱们不回县委大院了?这天都快黑了。”

    “不回。去县经济开发区管委会。”我看着挡风玻璃外不断倒退的白杨树,咬了咬牙,“周文斌让财政局把网上的审批系统给冻结了,这招釜底抽薪玩得的确溜。但他脑子还是不够用,电脑里的数据能锁,但有些白纸黑字的东西,他锁不住。”

    赵勇是个干脆的退伍兵,一句废话没多问,双手猛打方向盘。老吉普在土路上发出一声嘶吼,划出一道粗犷的弧线,掉头朝着经开区的方向狂飙而去。

    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那三千万的扶贫款,名义上是“购买高标准有机肥料和灌溉设备”。政府的项目,不管底下怎么贪、怎么黑,面子上的流程必须得走完。你把钱花了,说东西买回来了,那就必须得有实物入库的“验收环节”。

    没有验收单,这笔账在年底市里审计的时候,就是一个填不上的死窟窿。

    可今天我们在现场看了,除了两车用来糊弄鬼的烂河沙,连个设备的影子都没有。既然没货,那验收单上是谁签的字?

    只要找到这个签字验收的人,就等于找到了这整个利益链条上,最关键的一道防火墙。

    下午四点半。

    经开区管委会的办公楼建在县城边缘,一栋气派的五层小白楼,门口甚至还立着两根装模作样的仿罗马柱,和周围那些破破烂烂的厂房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在车里等我,别熄火,随时准备走。”

    我交代了赵勇一句,自己拎着公文包,徒步走进了管委会的大门。

    管委会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办公室的门都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闲聊声、斗地主的游戏音效,还有嗑瓜子的声音。周文斌这个副主任平时跋扈惯了,底下这帮人也跟着沾染了一身浮躁的机关病。

    我没去二楼的领导办公区触霉头,而是顺着楼梯,直接下到了一楼走廊最深处的档案室。

    “咚咚咚。”

    我敲了敲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

    “门没锁,进吧。”里面传出一个中年女人慵懒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档案室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旧纸张发酸的气息。一排排绿色的铁皮档案柜像是一堵堵墙,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一个烫着小卷发、穿着红毛衣的胖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用电脑看着韩剧,一边飞针走线地织着毛衣。

    看到进来的是个生面孔,胖女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拉长了声调问:“哪个科室的啊?查什么卷宗?有你们领导批的条子吗?”

    我大步走上前,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有着陈远征亲笔签字的红头文件,“啪”的一声,轻轻拍在了她的电脑键盘旁边。

    “县委督查室,沈明远。按县委指示,过来调阅一下东郊扶贫产业园相关项目的历史卷宗。”

    听到“县委督查室”这几个字,胖女人织毛衣的手猛地顿住了。她狐疑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当她看到落款处“陈远征”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时,脸色瞬间就变了。

    但在这经开区待久了,她自然知道这里是谁的天下。她干笑了一声,把文件推了回来:“哎哟,是督查室的沈主任啊。这事儿闹的,您看您来得真不巧。我们周主任上午刚开了会,说是最近区里档案要进行年底大盘点,所有的项目卷宗暂时封存。这期间,谁来调都不行。”

    这是典型的拿顶头上司当挡箭牌,想把我糊弄走。

    我没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只是把那份文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

    “大姐,我理解您的难处。周主任是您的直接领导,您听他的,天经地义。”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过,我这份文件上,签的是县委一把手陈书记的名字。陈书记让我今天务必把情况核实清楚,拿回底档。要不这样,我借您桌上的座机用用,我现在就当着您的面给陈书记打个电话,就说经开区档案室因为内部盘点,拒绝县委督查室调档。大姐,您看这样行吗?”

    胖女人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她不过是个混日子的小办事员,哪敢掺和进县委书记和周县长儿子之间的神仙打架里去?要是真让我当着她的面给县委一把手打了这个电话,那她这个铁饭碗明天一早就算砸得稀碎了。

    “别别别。沈主任,您这话说得太重了,犯不上,真犯不上。”胖女人赶紧把桌上的电话往旁边推了推,尴尬地站起身,有些手忙脚乱,“我这也是按规矩办事。既然有陈书记的亲笔签字,那……那您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您只能在这屋里看,原件绝对不能带出这个门。”

    “规矩我懂,谢谢大姐配合。”我微微点头。

    “您要找哪个年份的?”胖女人拿起一串钥匙,走向那排铁皮柜。

    “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八年。这十年间,所有关于东郊农资采购、土地平整和扶贫项目的卷宗,我全都要看。”

    胖女人的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在地上。十年?这是要把经开区的老底都给翻个底朝天啊。但她不敢多问,只能咬着牙,打开了最里面那几个落满灰尘的柜子。

    “都在这儿了,c区第三排到第五排。您自己慢慢找吧,这屋里太呛,我出去透透气。”胖女人像躲瘟神一样,拿起桌上的毛衣,匆匆走出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脱下夹克外套,挽起衬衫的袖子,深吸了一口满是灰尘的空气,一头扎进了那浩如烟海的旧纸堆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在一排排铁皮柜之间穿梭,一本一本地翻阅着那些发黄的卷宗。手指很快沾满了灰尘,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不得不承认,经开区的账目做得很“漂亮”。

    所有的项目申请、资金拨付批条、合同签订,表面上看,流程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漏洞。如果是市里那些走马观花的审计组下来,绝对查不出什么毛病。

    但我以前在综合科,专门跟着老同志下乡核过死账。我知道,再完美的假账,在“实物验收”这个环节,也必然会留下破绽。因为钱可以凭空做出来,但几千吨的化肥、几十台的设备,必须得有活生生的人签字接收。

    “找到了。”

    下午五点半,我在一个标注着“1998年东郊土壤改良工程一期”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了第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农用物资入库验收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打印着:验收合格,有机肥料五千吨,款项已结清。

    我的目光直接跳过那些繁琐的表格,落在了最下方“验收人”和“分管领导”的签字栏上。

    验收人那里,签着几个经开区普通科员的名字,字迹十分潦草,显然是拿了好处走个过场。

    而在“分管领导签字”那一栏,赫然签着三个端正的行楷字,上面还盖着鲜红的私章:

    张树堂。

    我死死地盯着这三个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后背莫名地渗出一层冷汗。

    张树堂。青云县现任副县长,分管扶贫、农业和水利。

    同时,他还有一个全县体制内皆知的身份——县长周鹤年的乘龙快婿,也就是周文斌的亲姐夫。

    在外人眼里,张树堂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平时说话轻声细语,开会从来不抢风头,做事谨小慎微,甚至有点懦弱。在老百姓心里的口碑,比他那个嚣张跋扈的小舅子周文斌要好上一百倍。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看着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副县长,竟然在这些洗钱的验收单上签了字。

    我没有停下动作,像一个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继续在剩下的卷宗里疯狂地翻找。

    1999年,二期土壤改良项目,验收单签字:张树堂。

    2001年,农田水利灌溉设备引进项目,验收单签字:张树堂。

    2004年,扶贫种苗采购项目,验收单签字:张树堂。

    ……

    一直到今年,2008年。

    当我把最后一份卷宗合上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我直起酸痛的腰,看着面前那张破旧的办公桌。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二十四份《验收单》。横跨整整十年。每一份验收单对应的项目,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都是些子虚乌有、或者严重夸大金额的“空气”工程。

    而这二十四份验收单上,无一例外,全都盖着张树堂的私章,签着张树堂的名字。

    原来如此。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灰尘的浊气,心里一阵阵发寒。

    周家父子这盘棋,下得真他妈是一丝不苟。周文斌在外面当打手冲锋陷阵,成立皮包公司把钱套出来;周鹤年坐在县长的位置上统筹全局,遮风挡雨;而张树堂,这个看似毫无存在感的副县长,就是整个利益链条上最后一道,也是最核心的防火墙。

    张树堂是分管扶贫的副县长,他签字验收,这笔烂账在程序上就彻底合法了。将来哪怕有一天东窗事发,上面查下来,大不了给张树堂定一个“失察”、“把关不严”的行政责任,顶天了也就是个降级处分。

    而真正吃肉喝血的周文斌,早就在这套完美的程序掩护下,脱身得干干净净。

    “真是好算计啊,把全县人都当傻子耍。”我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

    我迅速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小型扫描仪。这是我以前下乡核账为了防止底下人藏证据,特意花半个月工资自费买的。

    “嗡——嗡——”

    我把这二十四份验收单,一份一份地扫描备份进U盘里。

    就在扫描仪发出微弱的工作声,我刚扫到第十八份的时候。

    走廊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杂乱、粗暴的脚步声。

    “妈的,那小子还在里面?谁他妈让他进去查的!”

    是老王的声音。周文斌的那个司机老王。他的嗓门极大,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凶狠。

    紧接着,是那个胖女人办事员颤巍巍的解释声:“王、王师傅,他……他手里有陈书记的签字,我不敢拦啊……”

    “放你娘的狗屁!经开区的档案,什么时候轮到县委办的人来翻了?把门给我砸开!”老王在外面扯着嗓子吼道。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我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飞快地把剩下的几份扫完,拔下U盘塞进贴身的口袋,同时手忙脚乱地把原件按顺序塞回对应的牛皮纸袋里。

    听声音,外面来了起码三四个人。如果被他们堵在这间没窗户的档案室里,这个U盘绝对带不出去。不但带不出去,这帮亡命徒甚至可能当场打我一顿,然后把原件给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哐当。哐当。”

    档案室的门把手被人粗暴地拧动了好几下。因为我进来时顺手反锁了,门没有被打开。

    “沈明远。少在里面装死。把门打开。区里要查封档案库,谁让你在里面乱翻的。”老王在外面用力地踹着木门,震得门框上的灰直往下掉,整扇门摇摇欲坠。

    我死死地闭着嘴,一声不吭。把最后一份原件塞进柜子,将铁皮柜门关严实,然后背起公文包,目光快速在档案室里扫视,寻找脱身的家伙。

    这是一间死胡同一样的地下室,除了正门,只有墙角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排风扇口,连只猫都钻不出去。

    “再不开门老子踹了啊。一、二……”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重。

    就在我抄起办公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铁算盘,准备跟他们硬碰硬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清脆、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疑惑女声。

    “哎?王师傅?你们几位在这儿干嘛呢?”

    这声音不大,但在嘈杂昏暗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愣住了。

    这是……苏晴的声音?。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苏干事?”老王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诧异,显然没料到县委办的人会突然出现在经开区的地下室,“你大晚上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哦,县办刘主任让我给周主任送一份加急的市里会议通知,说必须得周主任亲笔签字才行。”苏晴的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我刚才去二楼办公室,周主任不在。楼下保安说看到你们往档案室这边来了,我就过来找找。怎么,周主任在里面吗?”

    “主任不在。我们在这儿处理点内部公事。”老王显然不想跟苏晴多废话,语气十分不耐烦,“苏干事,你把文件放门房就行了,明天一早我给主任看。”

    “那可不行,刘主任千叮咛万嘱咐,这份文件涉密,必须看着周主任当面签收。”

    紧接着,门外传来“啪”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纸张散落的“哗啦”声。

    “哎呀!”苏晴惊呼了一声。

    “怎么回事?你瞎折腾什么。”老王烦躁地问。

    “对不起对不起。这楼道太黑了,我不小心踩空了,把文件全掉地上了。”苏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慌乱,甚至带着点哭腔,“王师傅,你们能不能帮我照个亮?这文件要是少了一页,明天刘主任非开除了我不可。哎呀,那张市里下发的红头文件飘到你们脚底下了,麻烦抬抬脚,别踩脏了……”

    门外顿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混乱。

    “我说苏干事,你走路不长眼啊……老三,拿手机给她照一下。赶紧让她把破纸捡走,别耽误正事。”老王骂骂咧咧地指挥着。

    就是现在。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我知道,苏晴是在用这种看似笨拙到了极点的方式,硬生生地帮我拖延时间。她是在走廊上,用自己的身体给我制造了一道人墙障碍。

    我没有任何迟疑,迅速拉开档案室门锁的插销,猛地拽开大门。

    走廊昏暗的感应灯下,老王和另外三个管委会的闲汉正低着头,用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照着地面,手忙脚乱地帮苏晴捡着散落了一地的A4纸。

    苏晴正蹲在地上,背对着我,她的身体刚好挡住了老王等人的大半视线。

    我像一阵风一样,从半开的门缝里挤了出来,贴着冰冷的墙根,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迅速绕过了蹲在地上的几个人,直奔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

    “谁?。”

    老王毕竟是混过社会的,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风声,猛地抬起头。

    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苏晴“恰好”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那一沓文件不偏不倚地撞在了老王的下巴上。

    “哎呦。对不起对不起王师傅,我没看见你抬头……”苏晴连声道歉,顺势把手里的几张纸又抖落在地,整个场面更加混乱了。

    等老王捂着下巴,一把粗暴地推开苏晴,再瞪着眼睛看向走廊尽头时,那里只剩下一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楼梯间防火门。

    “操。让他跑了!”老王气急败坏地怒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追!给我追上他!”

    我一口气冲出管委会大楼,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赵勇那辆破吉普早就按照约定,在两个街区外的阴影里没有熄火。看到我狂奔过来,赵勇一把推开副驾驶的门。

    我扑进车里,气喘吁吁地大喊:“开车!回县委!”

    吉普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半小时后。

    县委大楼,一号楼三楼,书记办公室。

    陈远征披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听到敲门声,他转过身:“进。”

    我推门走了进去。

    我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完全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后背上。衣服上沾满了灰色的档案室积灰,连头发上都是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我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神情却像是一把刚刚饮过血、锋芒毕露的战刀。

    我大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那个U盘,然后将我在信用社打印的流水单,以及我凭记忆手写的那二十四份验收单的核心信息,重重地拍在了陈远征的桌子上。

    “啪”的一声闷响。

    陈远征没有立即去看那些材料。他的目光在我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许久,陈远征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手写的纸上。

    “张树堂……”陈远征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仿佛这一切肮脏的交易,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去翻看后面的流水,只是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也是唯一的一个问题。

    “验收单,多少份?”

    我站得笔直,迎着县委书记的目光,吐出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二十四份。横跨十年。”

    陈远征点了点头,把那沓材料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够了。”

    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二十四份虚假验收单,分布在整整十年里,涵盖了扶贫产业园前身的所有涉农项目。这意味着,张树堂这个副县长,不是一时糊涂被周文斌拉下了水,而是整整十年,心甘情愿地充当着这个庞大利益集团的橡皮图章和保护伞。

    面对这铁打的证据,张树堂平时伪装出来的那副老实巴交的面孔,将被彻底撕得粉碎。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这长达十年的“把关不严”。

    “你干得很好。小沈,你没让我失望。”陈远征伸出手,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拍起了一阵细微的灰尘。

    “陈书记,这只是账面上的东西。张树堂只是个签字的,真正拿大头的……”我没把周文斌甚至周鹤年的名字说出来,但我知道,陈远征比谁都懂。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打。”陈远征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了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位空降书记。

    电话很快接通了。

    陈远征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老朋友间熟稔的笑意,但他说出的话,却让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充满了肃杀之气。

    “喂,老周啊。没打扰你休息吧?我,远征。”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陈远征笑了笑,接着说道:

    “是这样,青云县这边,锅里的水烧得差不多了。盖子快压不住了,我向你借调一个人,下来搭把手。嗯,对,办个专案。下周到?好,我派人去接。”

    挂断电话,陈远征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冷厉如刀。

    “回去洗个澡,睡个好觉。明天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陈远征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些材料,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明天的会议议程上,我会加上一项。”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县委大院门外,夜风微凉。

    我转过头,看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是青云县最豪华的别墅区,周文斌的家就在那里。

    周文斌,你现在估计正端着酒杯骂娘吧?

    好好享受你这辈子最后一个安稳觉吧。明天一早的常委会,我要让你们整个周家,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