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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提级查账
    早上八点,青云县住建局的大院里,透着一股子机关单位特有的懒洋洋的劲儿。

    赵勇一脚刹车,把那辆破旧的军绿色吉普稳稳地停在办公楼门前的老树底下,熄了火。

    我推开车门,手里拎着那个装满底档资料的旧公文包,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赵勇一声不吭地跟在我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按照老楚那张便签上给的线索,我今天的目标很明确:2006年老城区水管网改造项目的账目底单。

    住建局财务科在三楼最东头。我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财务科长孙大鹏正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两条腿搭在桌沿,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正悠哉悠哉地吹着浮茶叶看早报。

    看到我突然进来,孙大鹏先是一愣,赶紧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紧接着,他那张胖脸上迅速堆起了一层热络却透着虚伪的假笑。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县委督查室的沈主任吗?”孙大鹏站起身,装模作样地迎了两步,“大清早的,哪阵香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到我们这清水衙门来了?快,快坐。小李啊,赶紧给沈主任泡杯好茶,拿我柜子里那罐特级毛尖。”

    “孙科长,茶就不喝了,咱们直接说正事。”我没接他这套虚头巴脑的客套,直接拉开他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下。

    我拉开公文包,掏出那份有县委办和政府办双重批复的协查函复印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县里安排督查室,对前两年的几个重点市政工程做个常规性的回头看。麻烦你受个累,把06年老城区水管网改造项目的财务流水,还有所有的物料采购明细都调出来,我带个复印件走。”

    我开门见山,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孙大鹏脸上的细微表情。

    果然,孙大鹏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份盖着红章的协查函,并没有伸手去拿,反而搓了搓手,苦着一张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呀,沈老弟啊,你看看这事儿闹的。真不是老哥哥我不配合你督查室的工作,你今天来得,实在是不凑巧啊。”孙大鹏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无奈表情。

    我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他表演:“怎么个不凑巧法?”

    孙大鹏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吧?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县财政局王金海局长亲自给我们各个局委办下了个死命令。说是咱们县里的财务审计审批系统,查出了重大的网络安全漏洞,市里要求立即停机,断网维护升级。”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桌上那台黑屏的电脑:“现在别说是你们督查室了,就连我们住建局自己的账,电脑里都打不开。这系统全权归财政局管,没有王局长那边的后台授权接口,我这儿现在连一张买扫把的发票底单都打印不出来啊。老弟,哥哥我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系统坏了,权限锁了,责任全推给了财政局和那台看不见摸不着的破服务器。他孙大鹏就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我静静地看着孙大鹏那张写满“真诚”的大饼脸,心里跟明镜一样。

    王金海这招“釜底抽薪”,玩得够狠,也够绝。

    他不仅冻结了我督查室的查询权限,为了防止我从住建局、水利局这些平行部门找突破口,他干脆把全县各个局委办的财务数据接口,一刀切全给物理锁死了。

    在这青云县的一亩三分地上,王金海作为管着全县钱袋子的财神爷,他想让哪台电脑黑屏,那简直比翻书还容易。

    跟孙大鹏这种老油条在这儿磨嘴皮子、拍桌子,纯粹是浪费时间。他既然接了上面的死命令,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绝对不敢给我开这个电脑。

    “系统停机维护,是吧?”我点点头,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死缠烂打。

    我平静地收起桌上那份协查函,重新装回公文包里,站起身。

    “行,孙科长,打扰了。既然系统坏了,那就等修好了我再来。”

    说完,我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往门外走。

    看着我这么痛快地转身离开,孙大鹏反而愣住了,半张着嘴,满脸的错愕。

    他原本以为,我这个敢在常委会上让张副县长下不来台的“愣头青”,肯定会大闹一场,甚至搬出陈远征书记来压他。他连怎么打太极、怎么踢皮球的话术都在肚子里打好草稿了,结果我根本不接招,拍拍屁股走了?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孙科长,这电脑坏得真是时候。不过你记住,账本藏在硬盘里,它烂不掉。你最好祈祷这台电脑永远别开机。”

    说完,我直接出了门。

    刚走到走廊拐角,我就听见孙大鹏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喂,王局吗?对,对,那小子刚走。没闹,连句狠话都没放,看着挺蔫的……好,好,您放心,我这儿电脑线都拔了,绝对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听着孙大鹏向王金海表忠心的汇报,我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走出住建局大门,早上的阳光已经有些烤人了。

    “沈主任,吃闭门羹了?”赵勇靠在吉普车门上,抽着烟。一看我出来的速度这么快,再加上我的脸色,他立即就猜到了七八分。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把公文包扔在后座上。

    “县财政局把整个青云县的财务系统网线都给拔了。”我冷声说道,“王金海这是铁了心要当这个看门狗。他们以为把县里的门锁死,我就成了没牙的老虎,瞎子一个。”

    “卧槽!这帮王八蛋也太猖狂了吧!”赵勇是个直肠子的退伍兵,一听这话,气得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像个傻子似的,等他们那破系统‘维护’好吧?等他们维护完,这账本早被他们改成菜谱了。”

    “他能锁县里的门,他锁得了市里的天吗?”我看着挡风玻璃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在胸腔里燃烧。

    “开车,回县委一号楼。”我命令道,“王金海既然把规矩玩到了极致,用底层的权限卡我,那咱们就借力打力,直接跳出他这个臭水坑。”

    吉普车一路疾驰,带着一股子狠劲儿,直接扎回了县委大院。

    我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室,把小刘和小张赶出去,反锁上门。打开电脑,双手在键盘上几乎敲出了残影,飞快地起草了一份全新的加急公文。

    《关于恳请东江市审计局对青云县部分市政历史遗留项目进行提级协查的申请报告》。

    既然你王金海用县级财政的权限卡我的脖子,那我就越过你,直接向你的上级业务主管部门申请“提级查账”。

    在咱们国家的审计体系里,下级的所有账目,上级审计部门拥有绝对的调阅权和穿透权。这是制度赋予的尚方宝剑。你青云县的系统再怎么“停机维护”,也挡不住市局盖着钢印的红头文件。

    十分钟后,我拿着这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报告,大步流星地上楼,敲开了陈远征书记办公室的门。

    陈远征正在看报纸,听完我的汇报,他接过那份报告。

    他看完内容,放下老花镜,抬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许笑意。

    “你小子,脑子转得是真够快。县里的路被堵死了,就知道去市里搬救兵。这招‘借力打力,降维打击’,用得好啊。”

    “陈书记,这属于非常时期的非常办法。”我站得笔直,坦诚地回答,“县里的账目现在被人捂得像铁桶一样,我如果继续跟他们在基层扯皮打太极,耗上一个月也查不清一笔账。夜长梦多,我只能借助市审计局的最高权限,直接穿透底层数据,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远征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报告的抬头处重重地签下了“同意提级上报,请市局支持”几个大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去市里查可以,思路是对的。”陈远征放下笔,看着我说,“但市局是个大衙门,每天要处理全市那么多县区的事。你这份报告按照常规程序递上去,等科室审批、主管副局长签字、再到局长办公会,走完流程可能都需要大半个月。你等得起吗?底下的证据等得起吗?”

    我心头一紧,眉头皱了起来。

    的确,跨级别借用权力,最大的阻碍就是官僚体系的效率。半个月时间,足够周文斌把那些皮包公司注销得干干净净了。

    陈远征看着我焦急的样子,突然笑了笑。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皮面的私人电话本,翻了两页。然后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直通市里的红色保密电话,按下了几个号码。

    “喂,老林啊。我,远征。”

    陈远征的语气变得很熟稔,像是在跟多年的老友拉家常。

    “对,我在青云这边。有点急事麻烦你。我这边有个得力的小伙子,现在正查一笔烂账,底下的口子被人恶意堵死了,需要你们市审计局出面,提级协查一下。”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陈远征点了点头:“对,事发突然,特事特办嘛。你帮我开个绿灯,不用走大流程了,直接给他派个绝对靠谱的指导员,开放你们市局的底层数据库。行,这情我记下了,改天回市里,我拿两瓶好酒去你家蹭饭。”

    陈远征挂断电话,把那份签好字的报告递给我。

    “市审计局的林局长,是我当年的老战友,过命的交情。”陈远征眼神一凛,“他已经安排好了。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次协查不走公开的红头文件流程。市局会以‘内部专案业务指导’的名义,派一位老同志配合你,直接开放市局的人行清算端口。”

    陈远征看了看手表:“你现在马上带人去市里。不要去市局大楼,直接去市审计局第二招待所的秘密办公点,找一位姓楚的指导员。他会帮你搞定所有权限的问题。”

    姓楚?。

    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我的心脏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漏了半拍。

    昨晚那个在老城区黑咕隆咚的巷子口,穿着破烂工装,给我递便签纸的神秘老头,也姓楚。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明白。谢谢陈书记支持!”我强压下心头翻滚的疑惑,拿着报告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一个小时后,东江市审计局第二招待所。

    这地方位于市郊的半山腰上,环境清幽,周围全是大树,平时很少有人来,大门外连个牌子都没挂,看起来就像个即将废弃的普通职工疗养院。

    赵勇把吉普车停在院子外面的隐蔽处。我一个人拎着公文包,按照陈远征给的地址走了进去。

    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我来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前。门是防盗的铁门,紧紧闭着。

    我抬起手,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门没锁,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推开门。这是一间宽敞的套房,外间被临时改造成了机要办公室。三张宽大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四五台连着粗壮黑色网线的电脑,旁边还有一台一人多高的大型商用打印机。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背对着我,站在那台嗡嗡作响的打印机前,翻看着刚刚吐出来的一长串数据报表。

    老人虽然头发花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身上的那套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熨烫得连一条褶皱都没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一辈机关干部那种不怒自威的严谨。

    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老人缓缓转过身。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报表,目光透过鼻梁上那副老花镜的上缘,静静地看了过来。

    当我看清老人那张脸的瞬间,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大脑有一秒钟的空白。

    布满风霜和沟壑的深邃皱纹,浑浊却透着刀锋般精光的眼睛,还有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这张脸,我昨天晚上在青云县老城区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底下,刚刚见过。

    不同的是,昨晚的他穿着沾满灰土的粗布工装,佝偻着腰,像个路边捡破烂的孤苦老大爷;而现在的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市局机密办公点的电脑前,气场全开,俨然一位运筹帷幄的统帅。

    “楚老……”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沈主任,咱们又见面了。”楚老头放下手里的报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摘下老花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您……您就是陈书记说的,市局派来的专案指导员?”我依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昨晚还在青云县黑巷子里给我递小纸条的神秘老头,今天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市审计局派来的高级专家?

    “重新认识一下。”楚老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我叫楚云山。在东江市审计局干了一辈子查账的活儿,前年刚从总审计师的位子上退下来。”

    楚云山从兜里掏出一包五块钱的红河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本来我在家带带孙子、溜溜鸟挺清闲的。这不,局里老林非说青云县的账太烂,水太深,怕你们底下的年轻人压不住阵脚,硬是把我这个要入土的老骨头给返聘回来,当了个不挂名的指导员。”

    楚云山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市审计局原总审计师。这可是整个东江市财务和审计系统里,祖师爷级别的泰斗人物。王金海这种县财政局长在他面前,连个提鞋的徒孙都算不上。

    “可是……您为什么昨晚会在青云县?那张便签……”我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而且,他为什么会拿着我爸当年用命换来的红布包账本?

    楚云山摆了摆手,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神瞬间变得严肃而冷厉,打断了我的话。

    “沈明远,今天只要你走进这间屋子,我们只谈公事。”

    楚云山的声音掷地有声:“我是市局的指导员,你是县委督查室副主任,我们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把青云县那笔烂账给我查个底朝天!至于我是谁,为什么昨晚会在那儿,这都不重要。”

    他掐灭烟头,转过身,双手在一台电脑键盘上运指如飞地敲击了几十下。

    屏幕上光影闪烁,紧接着,直接跳出了一个带着国徽标志的深蓝色操作界面——东江市人民银行大额资金清算系统的最高权限内部后台。

    “你只要记住一点。”楚云山指着屏幕,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专业霸气,“在这间屋子里,王金海他引以为傲的那个什么破系统锁,连个屁都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关于父亲账本、关于老楚身份的无数疑问,死死地压回心底。

    楚云山说得对,现在最紧要的,是打赢眼前的这场仗。

    “王金海能冻结县里的基层账户查询权,但他没那个通天的本事,去抹掉资金经过市人民银行清算中心的底层数据。”

    楚云山冷笑了一声:“只要这笔钱在银行系统里走过账,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哪怕他们通过皮包公司洗了一百遍,我也能把这笔钱的祖宗十八代给扒出来。”

    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我立即拉开公文包,掏出昨天整理出来的那四个项目的清单,还有那一摞复印件,平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楚老,我们从06年的老城区水管网改造项目开始查。”我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眼神凌厉,“这是我从县信用社弄到的几个可疑账户,住建局当年报的账单总额是850万。”

    “好。”楚云山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盯着屏幕,“电脑归我,查资金流向。你负责核对物料供货商的工商注册底档和法人关系图谱。咱们分头行动,互相印证。”

    接下来的三天,这间连门牌号都没有的秘密办公室,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却刀光剑影的残酷战场。

    一老一少,两代审计人,面对着屏幕上浩如烟海、枯燥乏味的数字代码,展开了一场抽丝剥茧的资金穿透战。

    楚云山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业务能力,简直让我叹为观止。

    他甚至不需要用什么复杂的财务分析软件。只要看一眼那些从市行后台调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原始流水长单,他就能凭着干了一辈子审计的惊人直觉,在一大堆看似合法合理的购销转账中,精准地揪出那些伪装极好的资金回流点。

    “小沈,看这笔。”

    第二天凌晨两点,楚云山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用红笔在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单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06年4月12日上午十点,县住建局将850万工程款,全额打入这家名叫‘恒通建材’的账户。这笔钱在账上趴了不到四个小时,同一天下午两点,这850万没有用来向大厂家进货买管材。”

    楚云山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这笔钱,被以‘采购零星辅料’的名义,硬生生地拆分成了二十笔。每笔都不超过五十万,刚好卡在大额资金监控的红线下面,然后分别转入了青云县周边的五家偏远乡镇的‘农资合作社’。”

    我立即翻开手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工商底档,手指飞快地查找着那五家合作社的信息。

    只看了两眼,我的眼神就冷得像冰一样。

    “楚老,对上了。”我一巴掌拍在资料上,咬牙切齿地说,“这五家所谓农资合作社的法人代表,和我们之前查到的恒通建材的挂名法人,存在明显的亲属交叉任职关系。而且,他们当初在工商局留下的联系电话里,有两个号码,竟然是经开区管委会门卫室的座机。”

    “哼,这就是最典型的‘化整为零,空转洗钱’把戏,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楚云山冷笑了一声,手指顺着账单的资金流向继续往下指:“咱们顺着这五家合作社再往下查。你看这里,所有的钱在汇入后三天内,被这帮人去不同的银行网点全部取成了现金。”

    “随后,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同样数额、分毫不差的现金,在市里这个叫‘东江诚信商务咨询’的市级对公账户上,被分批存入。”

    楚云山抬起头,看着我:“账面做平了,资金断代了。一个完美的吸血闭环。”

    三天。

    我们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吃了三天的泡面,抽了五条烟。

    但在楚云山市级权限的降维打击,和我缜密的实地线索印证下,周文斌精心设计的、自以为无懈可击的第一阶段资金迷宫,被我们彻底砸了个粉碎。

    06年老城区水管网改造项目的850万,从县财政拨付、皮包公司拆分、伪造虚假供货合同、直到最后变成现金进入市里的洗钱池。

    整个利益输送的证据链条,被我们死死地钉在了白纸黑字上,形成了一座无法推翻的铁山。

    当最后一份《穿透性资金审计报告》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我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摞铁证,长长地吐出一口带有烟草味的浊气。这就好比被人死死掐着脖子憋了三天三夜,终于狠狠地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胸中快意横生,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楚老,有了这些东西,就算王金海把青云县的财务系统永远关着当废铁,周文斌这孙子也绝对跑不掉了。”我双手按着桌子,激动地看着这位深藏不露的扫地僧。

    楚云山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像我一样激动,语气依旧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让人警醒的凉意。

    “小沈啊,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楚云山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这850万的证据,只能证明周文斌贪了国家的钱。但你别忘了,我给你的纸条背面写着,这些洗干净的钱,最后去了哪里?”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真要动刀子,这青云县的天,怕是要塌下来一大半。甚至会牵扯到市里。你,真的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了吗?”

    我沉默了两秒钟。

    脑海里闪过我爸那张惨烈的车祸照片,闪过我妈那满地的碎纸屑,闪过老百姓看着东郊荒草地绝望的眼神。

    我把那摞铁证整整齐齐地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我抬起头,目光坚毅得没有任何退路:

    “楚老,天塌下来,我这个个子高的先顶着。大不了,咱们就一起死在这个废墟里。”

    ……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拿着这叠铁证长舒一口气的时候,青云县那边,已经翻了天。

    青云县,县财政局局长办公室。

    王金海正靠在老板椅上,双脚搭在桌子上,心情极好地听着收音机里的一段京剧《空城计》。

    这几天县里的系统被他找借口一直“断网维护”着,他估摸着,沈明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肯定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各个局委办到处碰壁,连个屁都查不出来。

    就在王金海跟着收音机哼唱的时候,桌上那部直通市人民银行的内部专线电话,突然像催命一样急促地响了起来。

    王金海慢悠悠地拿起听筒:“喂,哪位啊?”

    “王……王局。出大事了。不好了。”

    电话那头,是王金海安插在县人民银行里的一个内线熟人。那人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极度恐慌,连说话都在打颤。

    王金海猛地坐直了身子,收音机里的京剧声似乎瞬间变得刺耳起来:“你慌什么?天塌了?慢慢说。”

    “今天下午我们进行例行系统安全检查的时候,我在市级清算系统的后台操作日志里看到……看到有人动了咱们青云县前几年的底层数据底账。”内线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说什么?。”

    王金海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谁动的?我不是把县里的所有对外接口都掐断了吗。”

    “不是县里!是市审计局!”内线喊道,“对方用的是市局最高级别的穿透权限,绕过了我们,直接从市人行总行那边调的加密档案。而且……而且他们调的,全部是05年和06年市政工程的资金流水细账。每一笔都查了。”

    “啪。”

    王金海手一哆嗦,那只他平时最宝贝、价值几千块的宜兴紫砂茶杯,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

    “沈明远!我操你大爷!”

    王金海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张肥脸瞬间褪去了血色,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明远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越过他这个县财神爷,直接去市里搬救兵。更让他绝望的是,市局那帮大爷,竟然真的批了这种极其罕见的跨级协查权限。

    底层真账一旦被市局直接穿透,周文斌干的那些挖国家墙角的烂事,就等于被彻底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吊在广场上示众。

    全完了。

    王金海顾不上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也顾不上烫红的小腿。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像火烧屁股一样,疯了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

    王金海的帕萨特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城南周家那栋气派的独立别墅门前。

    别墅二楼的书房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冻人。

    青云县长周鹤年穿着一身宽松飘逸的真丝唐装,正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他手里拿着一支极品狼毫毛笔,凝神静气,正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写着书法。

    周文斌则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红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水头极好的和田玉把件,嘴里还哼着流行歌曲。

    “县长。出大事了。”

    王金海连门都没顾上敲,直接一把推开厚重的书房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鹤年写字的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手腕依旧沉稳有力。笔尖在宣纸上稳稳地游走,直到最后一笔捺重重地顿住,他才慢慢放下毛笔,端详着纸上那个硕大、遒劲的“静”字。

    “金海啊,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大小也是个局长。遇到点事,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周鹤年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平缓得就像在讨论今天晚上的菜色,听不出一点波澜,“天,塌不下来。先喝口茶,顺顺气,慢慢说。”

    “喝不下了。县长。”

    王金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瀑布汗,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子上,压低了声音,声音发抖:“那个姓沈的王八蛋,他把咱们给耍了!他绕开了县里的系统,直接去市审计局借了提级穿透的最高权限。刚才人行那边的眼线说,06年水管网那个项目的底层资金链,已经被他们抽调得干干净净了。再这么查下去,纸包不住火,全得露馅啊。”

    听到这个消息,周鹤年擦手的动作终于微微停顿了一下,眼角的肌肉不经意地抽搐了一瞬,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周文斌。

    周文斌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把玩玉器的手停在了半空。

    但随即,他的脸上不仅没有露出即将大祸临头的恐慌神色,反而慢慢地扯起嘴角,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其阴毒的冷笑。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像毒蛇一样骇人的光芒。

    “市局的权限?陈远征这老不死的,还真舍得在这个小杂种身上下血本啊。”周文斌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文斌!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王金海急得直跳脚,眼珠子都红了,“06年水管网那个项目,走的全是你的皮包公司的账。只要资金链一闭环,证据坐实,咱们全得进去吃牢饭。”

    “王叔,您急什么?天干物燥的,小心上火。”周文斌转头看向急得快疯了的王金海,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算计。

    “爸,让他查。”

    周文斌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被夜色吞噬的青云县城。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淬了剧毒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沈明远以为借了市局的快刀,就能挖出咱们周家的根?他就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他根本不知道,06年那个水管网的项目里,最大的那个死坑,我是专门给谁留的。”

    周鹤年看着自己状若疯狂的儿子,没有说话,眼神变得越发深邃和冰冷。

    周文斌转过身,双手撑在书案上,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王叔,有些账,查到最后,哭的可不是咱们。”

    周鹤年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