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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铁腕清算- 第10章 风水宝地-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10章 风水宝地
    一股柴油味混着潮土的腥气,从车门缝里直往鼻子里钻。那辆老吉普车的发动机闷得像头喘不上气的老牛,车底盘底下,碎石子一下一下地敲,咯噔、咯噔,震得人牙床都发酸。

    “赵哥,前面那个坑绕着点,我这早饭都快被你颠出来了。”我一手抓着车顶的把手,一手按着胃,苦笑着打趣。

    赵勇把方向盘往左猛打了一把,避开一个大泥坑,嘴里骂骂咧咧:“沈科,这叫什么事儿啊?县里批了三千万建的扶贫产业园,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不给修?就这破烂土路,拖拉机开进来都得崴脚,哪家大老板瞎了眼会跑这儿来投资建厂?”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心里冷笑。

    是啊,连赵勇这个退伍大头兵都看出来的常识,周文斌那个喝过洋墨水的经开区副主任会看不出来?周鹤年那个当了十几年官的县长会看不出来?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这三千万的扶贫款,原本就没打算用来“扶贫”。

    车子嘎吱一声,在距离产业园规划地还有半里路的地方被迫停下了。

    “怎么回事?”我探头往前看。

    前方不远处的土岔路口,乌压压地堵着大几十号人。清一色的粗布褂子、解放鞋,手里有的攥着锄头,有的拎着铁锹,男女老少都有,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科,不对劲,老乡们这架势像是要闹事啊。”赵勇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带,“你在车里待着,我下去看看。”

    “别,一起下。”我推开车门,拍了拍身上的土,“咱们是来查账查地的,又不是来强拆的,怕什么?”

    我刚一下车,人群里眼尖的就喊了起来:“又来当官的了!这回开的是县委的小车。”

    “拦住他们。今天谁也别想动咱们村的土。”

    几十号人呼啦啦一下围了上来,情绪激动,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透着浓浓的警惕和愤怒。

    我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人群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平时用来散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最前面的一个黑瘦汉子。

    “老哥,消消气,抽根烟。大热天的,大伙儿聚在这儿干嘛呢?”我语气放得很平,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像个“官”。

    那汉子一把拍开我的手,烟掉在土里。

    “少来这套。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汉子扯着嗓子吼道,“前天县里来人说要量地,昨天镇上又来人说要施工,今天你们又来干啥?告诉你们,那块地,你们要是敢乱动,咱们全村老少爷们今天就睡在这土路上,你们车碾过去试试。”

    赵勇眉头一皱,刚要上前,我伸手拦住了他。

    我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根烟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黄土,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这才抬头看着他们。

    “乡亲们,”我扯开嗓子,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群,“我叫沈明远,是县委办督查室的。我今天来,不是来量地的,更不是来逼大家搬家的。我是来查事的。”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但眼神依旧充满怀疑。

    “查事?查啥事?你们官官相护,还不是做做样子糊弄咱们老百姓!”一个大娘在后面喊道。

    我迎着大娘的目光,大声说:“查这三千万的扶贫款,到底进了谁的腰包。查你们本该拿到的分红,为什么一分钱都没见着!”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嗡嗡声。

    这时候,一个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的老头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沈科长?”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是我。大爷您是?”

    “我是这村的村长,干了三十年了。”老村长磕了磕烟袋锅,“沈科长,你刚才说的话,当真?你敢查县里的账?”

    “不管牵扯到谁,我都查到底。这是县委陈书记点过头的。”我看着老村长的眼睛,语气坚定。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头冲着村民摆摆手:“行了,都把锄头放下吧。我看这个小沈干部,眼里有活气,不像那些只会打官腔的。”

    人群慢慢散开了一条缝。

    老村长指着前方那片用铁丝网圈起来、长满荒草的土坡,冷笑了一声:“沈科长,你既然是来查地的,那你自己去看看。县里批下来的那三千万‘扶贫产业园’,就建在那上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站在土坡下面,仔细打量。

    这地方三面环山,背阴,地势坑洼不平,土质也是那种发白泛碱的劣质土。别说建什么有机肥料厂,就是种地,这土里也长不出几根好庄稼。

    “这块地完全不符合产业园的选址标准啊。”我皱起眉头,转头问老村长,“大爷,这地以前是干嘛用的?”

    老村长走上前,站在我旁边,枯树皮一样的手指着那片荒坡,手直哆嗦:“干嘛用的?沈科长,我也不怕你笑话。这块地,以前是我们村的乱葬岗!”

    我愣住了,夹着烟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乱葬岗?

    “你没听错,”老村长咬着牙,眼眶有点发红,“早些年闹饥荒、得急病没的穷人,还有那些死了都没钱好好下葬的,全埋在这阴坡上。下面不知道垫了多少死人骨头。”

    我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把扶贫产业园,建在乱葬岗上?

    “县长非要选这儿。”人群里,那个黑瘦汉子愤愤不平地插嘴,“周县长带人来看地的时候,我们全村都去拦了。大伙儿说那是祖宗安息的地方,也是块阴地,不吉利啊。可周县长怎么说?他说这叫‘背山面水,风水宝地’,是建大厂子发大财的好地方。我呸他个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

    我脑子里把这四个字反复嚼了两遍,一股无名火直往脑门上窜。周鹤年这是把老百姓当傻子糊弄。选这么一块根本没法开发的烂地,套取了三千万的国家扶贫资金,然后把账做平,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溜啊。

    “不仅是坟地的事造孽啊,”老村长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有些紧张,“小沈领导,你是个好人,老叔我今天跟你交个底。你借一步说话。”

    我看他神色不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土坡背面的一堵矮泥墙后面。赵勇很懂事地站在几米外放风。

    老村长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我赶紧递上我的红塔山。他摆摆手,自己卷了根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这地啊,邪门着呢。你们县里说这是咱们村的集体土地,征收上去建产业园。其实九五年那阵儿,这块地名义上根本就不归咱们县里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九五年?

    “不归县里管?那是谁的?”我紧盯着老村长的眼睛,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

    老村长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是个私人农场。九五年那会儿,突然来了帮外地人,说是把这片荒坡包下来搞什么特种养殖,硬生生把这块地从咱们村的账上划走了。那个老板姓张,平时根本不露面。但我有次去市里办事,听人闲聊时透了底……听说那个姓张的老板,是市里一位姓陈的副市长的小舅子。”

    市里。姓陈的副市长。小舅子。九五年。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九五年,正是我父亲沈伯言被一辆大货车撞下山崖的那一年。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块乱葬岗被市里的大人物通过裙带关系悄悄圈走了。

    这块地,就是一颗埋了十三年的雷。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血液流速都在加快。周文斌的空壳公司、三千万的账目漏洞、张树堂的签字,这些原本零散的珠子,现在终于有一根线隐隐约约地把它们串起来了。

    这块所谓的“风水宝地”,哪里是为了建什么产业园?分明是当年权贵们低价囤地,如今借着“扶贫”的名义,由国家财政高价接盘套现的洗钱工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把脑子里繁杂的思绪强压下去。

    “老叔,这事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底细?”我问。

    “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心里有数,但谁敢说啊?”老村长苦着脸,布满皱纹的眼角溢出浑浊的泪水,“我们就是一群种地的老百姓。这两年,为了建这个园子,村里的口粮地被占了,说是给贫困户发分红,到现在连个钢镚儿都没见着。祖坟被刨了,地没了,钱也没了,老百姓的日子,苦啊……”

    老村长说着,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身子都微微佝偻着。

    看着这个干瘪的老人,看着不远处那些拿着锄头、眼神中透着绝望和期盼的乡亲们,我感觉胸口堵得慌。

    我爸当年,是不是也看到过这样的眼神?他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哭诉,才毅然决然地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我没说话,大步走回人群中间。

    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乡亲们。”我拔高了音量,字字句句砸在黄土上,“这块地的事,我听明白了。钱没发到你们手里,祖坟被人动了,这是笔烂账。”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眼里有了亮光。

    “我今天没带公章,也没带批文。但我沈明远在这里,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给大家立个规矩。”我指着那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掷地有声,“第一,这块地的权属,当年是怎么划走的,现在是怎么套钱的,我帮你们查个底朝天。”

    “第二,属于你们一千七百户贫困户的扶贫分红,我一分不少地给你们追回来。”

    老村长颤巍巍地走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捏得我生疼:“沈科长……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敢得罪上面的人?”

    我反握住老村长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大爷,老百姓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他们吞下去多少,我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老村长嘴唇哆嗦着,突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托住。

    “好官啊……大伙儿,青天大老爷啊。”老村长老泪纵横,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红了眼圈,有的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老村长的手还在抖,我反握住他,没再说什么漂亮话。风吹过来,满嘴都是黄土味。就冲这双手,这帮孙子有一个算一个,老子非把他们全送进去不可。

    安抚好村民后,我和赵勇开车返回县城。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赵勇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沈科,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拍胸脯,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那块地要是真牵扯到市里的陈副市长,咱们县委督查室这庙,可供不下这尊大佛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声音很轻,却很沉:“赵哥,老百姓连祖坟都让人刨了换钱,我这身衣服算什么?就算把天捅个窟窿,这案子我也查定了。”

    赵勇没再劝,只是默默地踩了一脚油门:“行。你去哪,我就把车开到哪。”

    吉普车快驶入县城边界的时候,对面的省道上,一辆纯黑色的商务车迎面开了过来。

    车牌号是东江市委的牌子。

    两车交汇的瞬间,那辆商务车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距离很近,我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高档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边眼镜。

    他侧过脸,隔着两辆车的距离,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些许玩味。

    就在两车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随后,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商务车绝尘而去,消失在反光镜里。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是谁?他认识我?

    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去往青云县扶贫产业园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