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太阳已经把县委大院那几棵老柳树晒得蔫头耷脑。
我刚进办公室,赵勇后脚就跟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两杯豆浆。他反手把门关严实,一屁股坐在我会客的沙发上。
“沈主任,趁热垫吧一口。”赵勇把包子推到茶几上,压低了声音,“昨晚那事儿,我一宿没睡踏实。你看到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的,真是在市里跟周文斌空壳公司走账的那个合伙人?”
我拉开转椅坐下,拿过一杯豆浆扎开,喝了一大口,有些发干的嗓子这才舒服了点。
“错不了。那张脸,那种看人跟看蚂蚁一样的眼神,我化成灰都认得出来。”我咬了一口包子,脑子里全都是昨晚徽菜馆二楼的那一幕,“刘铮。东江诚信律所的隐名合伙人。这孙子既然亲自跑到青云县来跟周文斌碰头,说明咱们昨天在财政局开的那一炮,真把他们打疼了。”
“那咱们今天干啥?去经开区封账?”赵勇搓了搓手,两眼放光,“我连封条都准备好了!”
我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半个包子放下。
“赵哥,脑子别那么轴。昨天王金海已经去给周鹤年通风报信了,昨晚周文斌又拉着刘铮碰了头。你信不信,咱们今天要是大张旗鼓地去经开区,连一张有用的擦屁股纸都搜不出来。该销毁的、该转移的,人家早就连夜办妥了。”
赵勇愣住了:“那咱就干看着?这不白折腾了吗!”
“账面上的东西,他们能抹平,但有一块东西,他们搬不走。”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眼睛盯着桌上那本被我锁在抽屉里的黑色笔记,“那块乱葬岗。只要那块地还摆在那儿,这雷就排不掉。”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
综合科的苏晴探了个脑袋进来,神色有些古怪,看了看赵勇,又看了看我。
“沈主任,外头有人找。”苏晴小声说。
“找我?经开区的人还是财政局的?”我皱了下眉头。
“都不是。”苏晴走进来,把门带上,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个女的。说是省里来的,还拿着记者证,叫什么《东江省报》的。前台小李不敢拦,人已经在大厅沙发上坐着了。”
省报的记者?
我和赵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她有说来干嘛吗?”我问。
“没细说,就说要采访你,还提到了什么扶贫产业园的事。”苏晴说。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事儿蹊跷。昨天我才刚在会议上提了省审计厅的名头,今天一大早,省报的记者就摸到了我办公室门口。狗鼻子都没这么灵。
如果是平时,有省媒来采访,县委宣传部早就敲锣打鼓地把人供起来了。可现在她单枪匹马直接来堵我这个督查室的门,这绝对不是什么官方的正面宣传。
“沈哥,这女的该不会是周文斌他们找来搅局的吧?”赵勇凑过来嘀咕。
“不好说。”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不管她是哪路神仙,先会会再说。苏晴,把人请到小会议室去,泡壶好茶。”
两分钟后,我推开了小会议室的门。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听到动静,站了起来。
她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没穿那种刻板的职业套装,而是套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下面是一条水洗白的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什么浓妆,但五官很立体,尤其是那双眼睛,透亮、犀利,带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轴劲。
手里拿着个黑色的采访本,脖子上挂着个录音笔。
“沈副主任,您好。我是《东江省报》深度报道部的记者,林若溪。”她主动伸出手,声音清脆干练,没有一点客套的废话。
我走过去,虚握了一下她的手,指了指沙发:“林记者大老远从省城跑来咱们青云县,辛苦了。坐吧。”
我没挨着她坐,而是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林记者找我,有什么指示?”我吹了吹茶沫子,语气平淡。
林若溪坐直了身子,直接打开了手里的录音笔,放在茶几正中间的玻璃上。
“指示不敢当,我只是来求证几个事实。”她翻开采访本,目光直视着我,“我接到内部线人举报,说青云县经开区的三千万扶贫产业园项目,存在严重的资金违规使用和土地违规审批问题。而且,我还听说,县委督查室的沈主任您,昨天在县财政局的会议上,拿出了省审计厅的协查文件。”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锐利:“沈主任,我想请您谈谈,这三千万的扶贫款,到底去了哪里?那块产业园的选址,是不是真的占了村民的祖坟?”
这女人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都精准地砸在要害上。
我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桌面上亮着红灯的录音笔,没有直接回答她。
“林记者,你这消息倒是够灵通的。不过,你这采访程序不对吧?”我靠在沙发背上,打起了官腔,“我们县委办有规定,所有对外的媒体采访,必须经过县委宣传部的统一安排和备案。你这样私自跑来开着录音笔问我,我可是能直接叫保安的。”
林若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笑了。
“沈主任,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别兜圈子了。”她把采访本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如果我去找宣传部,他们只会带我去吃顿大餐,塞个红包,然后给我一份写满空话的通稿。我想要的是真相。”
“真相?”我冷笑了一声,“林记者,有些真相,不是你写几篇报道就能解决的。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天这篇报道一见报,明天那块地就能变成合规合法的标杆项目,所有的账目都会被做得滴水不漏。而那些真正在背后搞鬼的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林若溪眉头一皱:“媒体的职责就是曝光黑暗,用舆论倒逼他们停手!你身为督查室副主任,难道要包庇他们?”
我猛地坐直身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包庇?你一个在省城坐办公室敲键盘的记者,懂个屁的基层!”我压着嗓子,语气里透出火气,“你以为这是写小说呢?你把事情捅出去,你是拿了头条,拿了奖金,拍拍屁股走人了!但我呢?我手里还没掌握死证!你现在打草惊蛇,他们只要随便抛出个下面办事的替死鬼顶罪,砍断一根触角,这案子就彻底成了死胡同!”
我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一把关掉了她的录音笔。
“这三千万是怎么没的,那块地到底埋了多少猫腻,我比你更想弄清楚。但我是在用命查,不是在博眼球。所以,无可奉告。”
我指了指会议室的门。
“茶喝完了,林记者,请吧。”
林若溪被我这顿夹枪带棒的话怼得胸口微微起伏。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
我以为她会像那些娇滴滴的女记者一样,气急败坏地摔门走人。
但她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录音笔塞进包里,然后把那个黑色的采访本也收了起来。
“行。沈明远,你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站起身,没有走向门口,而是绕过茶几,走到了我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既然不能以记者的身份跟你谈,那咱们就以私人的身份聊聊。”
林若溪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锐气突然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刚才介绍的时候,只说了我叫林若溪。”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其实,我还有个身份。我父亲,叫林志诚。”
嗡——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感觉后脑勺像是被人抡了一记闷棍,耳朵里顿时一阵轰鸣。
林志诚。 林志诚!
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深夜,我在那间昏暗的出租屋里,翻开我父亲那本黑色笔记的情景。
笔记上册的第三页,那是一页手绘的简易关系图。上面零零散散地写着七八个名字。有些名字被画了红圈,有些名字被打了一把大大的叉。
而在那页纸的最左下角,孤零零地写着三个字:林志诚。
名字后面没有画圈,也没有打叉,而是画了一个很深、很重的问号。那个问号的力透纸背,看得出我父亲当年写下这个名字时,内心的犹豫和挣扎。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牵扯进贪腐案的关键人物。可现在,这个人物的女儿,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我面前!
我强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露破绽。
“林志诚?”我装作糊涂地反问了一句,“不好意思林记者,我不认识你父亲,你跟我套这个近乎没用。”
林若溪看着我强装镇定的样子,突然苦笑了一下。
“沈明远,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她叹了口气,“我既然敢单枪匹马地来找你,就说明我已经查过你的底细了。你父亲沈伯言,九五年死在三号公路上。那时候,你才十五岁。”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裤腿边的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碴子了。如果她敢拿我父亲的死来做文章,我绝对会把她连人带包扔出这间办公室。
林若溪没有被我吓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名片盒,抽出一张白底黑字的烫金名片,轻轻放在了茶几面上。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难掩的哀伤。
“我父亲林志诚,是省社科院的退休教授。”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天灵盖上,“他和你父亲沈伯言,是大学同寝室的睡在上铺的兄弟。”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大学同学?好兄弟? 那为什么我父亲要在笔记里,给他的名字后面打上一个那么沉重的问号?
林若溪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她没有解释,只是把包背在肩膀上,转身走向会议室的门。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副主任,您父亲十三年前,出事前的一个星期,曾经给我父亲寄过一封信。”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不知道。”林若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因为这十三年来,我父亲把那封信锁在抽屉的最底层。他一直,没敢拿出来。”
“咔哒。”
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吹风的沙沙声。
我像是一尊雕塑一样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缓低头,看向茶几上那张白底黑字的名片。
《东江省报》首席记者,林若溪。
我爸十三年前寄出的信? 林志诚十三年来不敢打开的秘密? 那个重重的问号……
我猛地抓起茶几上的名片,手心里已经全都是冷汗。
这潭水,不仅深得吓人。
而且,已经淹到我的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