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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显墨揭秘
    刚搬进那间带门牌的副主任办公室,椅子都还没焐热,我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个没存名字的本地号码。

    “喂,哪位?”我靠在椅背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两圈。

    “明远啊,下班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股气定神闲的稳当,“城西柳树巷,有个‘三品’老茶馆。过来喝杯茶,去去你这几天的火气。”

    我转笔的手一下停住了。

    是楚云山。那个前两天大半夜把我叫去,塞给我父亲上半部笔记的神秘老头。

    “楚老,您这电话打得可真是时候。我正有满肚子的疑问想找您请教呢。”我赶紧坐直了身子,语气恭敬了不少。

    “那就当面说。我在这儿泡好了一壶老班章等你。”

    挂了电话,我连工作服都没顾得上换,抓起车钥匙就下了楼。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密,一桩件一桩件压得我喘不过气。从王金海的疯狂反扑,到今天常委会上的破格提拔,还有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我爸那本笔记。

    这两天晚上,我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台灯底下,我爸在笔记页脚留下的那行小字。

    “王金海,1995账上经手记账”。

    这事儿太蹊跷了,蹊跷到我连赵勇和苏晴都没敢提。一个正经的工作笔记里,怎么会平白多出这么一行没头没尾的缩写?我翻来覆去琢磨了两天,还是没摸出头绪。

    可我心里清楚,那行字千真万确。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柳树巷外头的马路牙子上,步行拐进了这条老巷子。

    “三品”老茶馆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透着股岁月的沧桑。推门进去,里头没几个客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普洱混着老木头散发的独特香味。

    楚云山坐在最里面靠窗的角落,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衫,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往两个小瓷杯里倒茶。茶水清亮透红,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我走过去,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楚老。”

    他把其中一个小瓷杯推到我面前,抬眼看了看我,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升官了?看着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副科级,算是在县委大院里站稳脚跟了。”

    我端起茶杯,没急着喝,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楚老,我这点破事儿,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您到底是什么人?”

    楚云山没接茬,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溜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这才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明远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退休老头?”楚云山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今天叫你来,就是跟你透个底。”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九八年,青云县国企改制的时候,我是市里派下来的审计组带头人。青云县当年的改制账,我审过。”

    我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我连疼都没顾得上。

    九八年。审过青云县的改制账。

    我脑子转得飞快。九八年这可是个大节点,虽然我爸是九五年出事的,但在我查到的那些皮包公司里,好几条资金线最终都指向了九八年的产业园圈地和国企改制。

    “您……您是市审计局的老领导?”我咽了口唾沫。

    “总审计师,早就退下来了。”楚云山摆了摆手,似乎不愿意多提当年那些头衔,“当年查青云县的账,查到一半,上面就来了阻力。那些烂账硬生生被捂住了,我也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了休。这十来年,我一直盯着青云县,看着这帮人怎么把国家的钱往自己兜里揣。”

    我明白了。难怪他手里会有我爸的笔记,难怪他能轻而易举地借用市审计局的名义给我解围。

    “楚老,既然您今天跟我交底了,那我也跟您说句实话。”我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把声音压到最低,“您前天给我的那本笔记……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楚云山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哦?看出什么名堂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我们这桌,才一字一句地说:“前天晚上,我在家看那本笔记。翻到第七十三页的时候,因为想到了我爸,心里憋着火。结果……在那页页脚的夹缝里,我翻出一行用缩写写的小字。”

    我紧紧盯着楚云山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惊讶。

    可是他没有。他反而笑了,笑得有些怀念,又有些苦涩。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王金海,1995账上经手记账’。可是……”我皱着眉头,把那天的情况完完整整描述了一遍,“那行字就写在页脚的夹缝里,字小得像蚂蚁,还全是我看不懂的缩写和代号。而且,我那天翻笔记翻到后半夜,越想我爸越难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楚老,我琢磨了两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一个正经的审计笔记,干嘛把这么要命的东西,藏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

    “哪来的鬼神,只有人心。”

    楚云山摇了摇头,拿起茶壶又给我添了点茶。

    “那是你爸当年查账,怕本子落到别人手里,想出来的土办法。”楚云山的声音放轻了,“他不敢把要命的东西明明白白写在纸上。关键线索,全给他拆开了,用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缩写和代号,东一页西一页,散落在笔记的不同地方。”

    “缩写和代号?”我愣住了。

    “对。”楚云山蘸着茶水在桌上划了一道线,“外人就算翻到这一页,看着也就是一串没头没脑的缩写,根本不知道说的是谁。只有熟悉他这套记法的人,再对着新查的档案一对照,才能把线头给串起来。”

    我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消化掉这番话。

    “那……那行字,怎么别人看了就跟没有一样?”我问。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给旁人看的。”楚云山笑了笑,“他用的全是代号和缩写,外人翻到了,也当是乱写的。你那天熬到后半夜,又想到你爸,急火攻心,太阳穴突突直跳,那都是连日操劳累的,不奇怪。”

    我瘫坐在长板凳上,感觉后背一阵发凉,随后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鬼神之说,这一切,都是我爸精心设计的局。

    他把最核心、最致命的线索,用这种旁人看不懂的法子藏在了笔记里。他知道自己有危险,他知道这本笔记可能会落入别人手里,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把真相留给了那个能看懂、能为他激动落泪的人。

    留给了我。

    “你爸当年……在这本子上,前前后后用了不少这种记法。”楚云山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惜,“他那时候已经察觉到周鹤年他们要下死手了。他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就是为了把这些烂账一笔一笔地记下来。他是个真正的硬骨头啊。”

    我咬着牙,死死攥着拳头,眼眶一阵阵发酸。

    “楚老,我懂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我爸留给我的弹药,我一定全打出去。王金海既然是账房,那只要撬开他的嘴,这帮人就得完蛋。”

    “你只看对了一半。”

    楚云山突然伸手,用食指蘸了蘸杯子里的茶水,在斑驳的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周文斌。”他在圈里写下这三个字,“这是你现在的抓手。你查出了四十万的咨询费,查出了空壳公司。这很好。”

    接着,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圈,连了一条线:“周鹤年。这是周文斌他爹,你觉得,这三千万的扶贫款,周鹤年能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没他点头,这钱根本下不来。”我冷冷地说。

    “对。”楚云山又蘸了点茶水,在最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但是明远,你要记住,周文斌也好,周鹤年也罢,包括那个算账的王金海,他们都是台面上的人。他们再贪,也只是在三千万的扶贫款里捞油水。”

    楚云山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这案子,真正的雷,不在账本上,而在土地里。”

    我猛地抬起头:“土地?”

    “扶贫产业园那块地,你去看过了吧?”楚云山盯着我。

    “看过了。那地方原来是片乱葬岗,根本不适合建厂。村长告诉我,那地九五年的时候就不归县里管,说是给了一个姓张的老板建私人农场,听说是市里一位姓陈的副市长的小舅子。”我把白天在村里打听到的消息全盘托出。

    楚云山听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小子鼻子还算灵。”他把桌上的茶水痕迹用袖子一抹,全部擦掉,“那三千万的扶贫款,只是个幌子,是个引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这三千万的套现,把那块不值钱的烂地,以天价卖给国家。这叫土地洗钱,把黑的洗成白的,把公家的变成个人的。这背后的利益,何止三千万?十个三千万都有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难怪周文斌宁愿花四十万去市里找个空壳律所当顾问。 难怪周鹤年对我的查账只是不痛不痒地敲打。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三千万的扶贫账,就算被查出点窟窿,最多也就是个违规挪用。真正的深海,早就被那块所谓的“风水宝地”掩盖得严严实实了。

    “楚老,那咱们现在该从哪下手?”我急切地问,“我爸的那本笔记上册,虽然指明了王金海是账房,但也只有些零碎的线索。那下册呢?既然您今天连九八年的底都交了,下册是不是也该给我了?那里面肯定有最关键的证据对不对?”

    楚云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担忧。

    “下册……”楚云山慢慢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明远,不是我老头子拿捏你。你爸当年把下册交给我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那东西是个要命的东西。一旦见光,不仅这帮贪官要跟你拼命,连你身边的人都会有危险。”

    “我不怕危险。我妈这两天都被他们盯上了,我已经没退路了。”我急得身子往前探,差点把桌子掀了。

    “你急什么。”楚云山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你是不怕,但我得对你爸在天之灵负责。你现在刚当上个副科级,手里的权力连青云县都出不去。你拿什么去硬碰那些能把手伸到市里、甚至省里的大人物?”

    我被他吼得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就算我拿到了下册,如果证据里牵扯到副市长那个级别的大官,我一个县委办的小小督查室副主任,材料递上去,按程序得一级一级往上报,什么时候能递到能管这事的人手里,谁也说不准。

    楚云山看我泄了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你放心,你爸的下册笔记很安全。我把它藏在一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楚云山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好高骛远,而是脚踏实地。先把周文斌这个雷给爆了,撬开王金海的嘴,把这水搅浑。等你真正有能力调动市级资源,能护住那本下册的时候,我自然会带你去取。”

    “一个……只有您能找到的地方?”我琢磨着他这句话,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行了,别瞎猜了。”楚云山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几张零钱压在茶杯底下,“时候不早了,你这两天也累得够呛,早点回去歇着。记住我今天说的话,盯住那块地,别被表面的烂账迷了眼。”

    “我记住了,楚老。”我也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三品”老茶馆,外头夜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跟楚老这一番长谈,就像是把一团乱麻给理出了个线头。笔记里的门道我算是摸清了,周系的人脉网也画出了个大概。虽然下册笔记还没拿到,但我知道,只要我一步一步往上走,那东西迟早会交到我手里。

    告别了楚云山,我一个人溜达着往停车的地方走。

    县城的夜晚并不繁华,只有几条主干道上还亮着路灯。

    走到西街路口的时候,前面有家新开的徽菜馆,装修得挺阔气,门口停着好几辆车。

    我本来没在意,正准备绕过去。

    可就在我经过那家菜馆二楼的包间窗户底下时,一个有些熟悉的大嗓门从半开的窗户里飘了出来。

    “来来来,刘总,这杯我敬您。咱们青云县这穷乡僻壤的,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是周文斌的声音。

    我猛地停下脚步,身子一闪,躲进了旁边一棵大梧桐树的阴影里。

    抬头往上看去,二楼包间的窗户没关严。透过缝隙,刚好能看到里头的情况。

    包间里坐着五六个人,推杯换盏,乌烟瘴气。周文斌正满脸堆笑地举着酒杯,点头哈腰地给坐在主位上的一个男人敬酒。

    那个男人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个小酒杯,也没站起来,只是随意地跟周文斌碰了一下。

    就在他仰头喝酒的那一刻,包间里的灯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我瞬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大背头。 斯文的五官。 还有那副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的——金边眼镜。

    就是他。

    那个在土路上坐着市委商务车,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对我微微点头的男人。

    也就是今天上午,我在东江诚信律所合伙人名录上,看到的那个名字。

    隐名合伙人,刘铮。

    他怎么会跑到青云县来?而且还和周文斌在一个桌上吃饭?

    我死死盯着二楼那扇窗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原来,这条所谓的暗河,这根藏在水底的管子,早就已经明目张胆地连在一起了。

    周文斌啊周文斌,你真以为请了一尊大神下来,就能保你平安无事了吗?

    我摸出兜里的手机,按下了赵勇的号码。

    “喂,沈哥,啥事?”

    “赵哥,”我压低声音,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明早八点,来接我。咱们把经开区的账,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