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街的羊肉馆出来,我攥着钱建华给我的那个黑色U盘,在凉飕飕的夜风里走了好长一段路。
钱建华把这个黑色U盘塞到我手里时,手抖得厉害,一个劲儿拿眼角瞟着饭馆门口。“沈主任,这东西我留在自个儿手里,迟早是个祸。”他嗓子压得极低,“我上有老下有小,真惹不起他们。交给你,我这条小命、这一家子,才换得来个平安。”
那一整晚,我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一会是周文斌在饭局上浇在钱建华头上的那半瓶茅台,一会是我爸那本写满缩写和代号的黑色笔记。
这青云县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三千万的扶贫款,四十万的假发票咨询费,还有那个戴着金边眼镜、高高在上的刘铮……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死死地罩在我的头顶上。
第二天临近中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复印件发愣,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林若溪。
“喂,大记者,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昨天在办公室,真不是故意冲你发火。实在是我手里这摊子事儿,经不起一点闪失。你那篇报道……”
“报道的事先放一放。”电话那头,林若溪的声音少见地透着一丝严肃,甚至还有点紧张,“明远,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我瞥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办公室门:“方便,你说。”
“今晚有空吗?来我家吃顿便饭吧。”
我愣了一下。去她家?虽说这阵子因为查案,我跟这位省报的女记者打了不少交道,也算得上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但直接去家里吃饭,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去你家?这……这不太合适吧?”我干笑了一声,“我这几天连轴转,身上都快馊了,别回头熏着你家里人。”
“少贫嘴。”林若溪打断了我,“是我爸要见你。”
“你爸?”
“对。”林若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沈明远,你不是一直想弄清楚,你爸那本笔记上,我爸的名字后面为什么画了个问号吗?今晚七点,省社科院家属院,三栋二单元401。别迟到,也别带尾巴。”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我整个人僵在了转椅上。
林志诚。 我爸大学同寝室的兄弟。 省社科院的退休教授。 那个藏着我爸十三年前寄出的一封信,却十三年来都不敢打开秘密的男人。
今天,终于要面对面了吗?
下午熬到六点半,我提前溜出了县委大院,开着那辆破捷达直奔省社科院家属院。
路上,我在水果摊挑了个果篮,又买了两瓶说得过去的西凤酒。不管怎么说,那是长辈,是我爸的故交,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按照林若溪给的地址,我爬上了四楼。这种老式的家属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我站在401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没过几秒,门“咔哒”一声开了。
林若溪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个锅铲。她今天没穿平时的职业装,一件宽松的白毛衣衬得她少了几分记者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还挺准时,进来吧。”她侧过身给我让了条道,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来就来,还拎什么东西,我爸不讲究这些。”
“头一回登门,空着手不像话。”我换上拖鞋,跟着她走进去。
屋子里的装修很老旧,是那种九十年代典型的筒子楼格局。客厅不大,但一面墙打满了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大部头的书籍和文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炖排骨的香味,混着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气味。
“爸!人来了!”林若溪冲着里屋喊了一声,然后转头对我说,“你先去书房吧,我锅里还炖着汤,等会就能边吃边聊了。”
我点点头,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走到那扇半掩着的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吧。”
一个略带沧桑,却很浑厚的中老年男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宽大的老式写字台占了小半个房间。写字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正拿着一把小剪刀,专心致志地修剪着窗台上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剪刀,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神猛地一震,连带着手里的老花镜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足足看了有十几秒钟,眼眶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像……真像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厉害,“这眉毛,这眼睛……跟你爸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酸楚。这十几年,听到别人说我长得像我爸,这还是头一遭。
“林伯伯好,我是沈明远。”我微微弯了弯腰,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
“好,好孩子,快坐。”林志诚赶紧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指着书桌对面的木藤椅,“若溪跟我说了你在青云县查账的事。我昨天晚上,一宿没合眼。我知道,你这孩子,早晚有一天会找到我这儿来的。”
我坐下后,林志诚给我倒了一杯热茶。他自己也端起一杯,双手捧着,仿佛在借着茶杯的温度取暖。
“林伯伯,既然您提到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看着升腾的茶雾,开门见山地说,“若溪说,十三年前,我爸出事前的一个星期,曾经给您寄过一封信。这封信……”
“在我这儿。”
林志诚打断了我,他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转身走到书柜最底下的一个带锁的抽屉前。
他开锁的手有些哆嗦,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拉开抽屉,他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皮饼干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用塑料密封袋装着的泛黄信封。
林志诚捧着那个信封,就像捧着什么千斤重的东西,步履沉重地走回来,把它放在了我的面前。
“看吧。这是你爸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我死死盯着那个泛黄的信封,上面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邮戳的日期清清楚楚地印着:1995年4月12日。
我爸出事的日期,是1995年4月25日。
我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塑料密封袋,把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县委办常用的红头稿纸。时间太久了,纸张的边缘已经发脆泛黄,但上面那熟悉的黑色钢笔字,却像刀刻一样清晰。
“志诚老兄:
见字如面。
老兄,我在青云县农经委这边,查出大问题了。九五脱贫产业基金,那可是老百姓的保命钱,账面上足足三千万。但这笔钱,从立项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副县长周鹤年,一手遮天,联手县里的运输公司和几个皮包老板,把这笔钱以搞产业园的名义套了出去。所谓的产业园,选址竟然是一片乱葬岗。
我已经摸到了他们分赃的底账。但在这青云县,我发现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准备好的举报材料,递上去就被压下来,连个水花都见不着。
志诚,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几天,我出门总有人跟着,家里的电话也经常有怪声。他们可能要对我动手了。
我沈伯言这辈子,穷骨头一把,死不足惜。但我不能让这帮蛀虫吸干了青云县老百姓的血。
随信附上我整理的举报材料副本复印件。如果我真的遭了不测,请兄长务必妥善保管此副本。不要轻易报案,更不要在东江市里声张,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等风头过了,或者等将来有时机,请将这封信和副本,直接递交到省纪委。
弟:伯言 绝笔
1995年4月12日深夜”
绝笔。 真的是绝笔。
看完最后两个字,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地砸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把黑色的墨迹晕染开来。
我爸早就知道自己要死。
他是在什么样的绝望和恐惧中,点着那盏旧台灯,一笔一划写下这封求救信的?他在生命的最后十几天里,每天看着我和我妈,心里又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混蛋!这帮畜生!”我猛地一巴掌拍在写字台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我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林志诚:“林伯伯,既然您十三年前就收到了这封信,既然您手里有我爸拼死送出来的举报副本,您为什么不交出去?为什么这十三年,您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的话很不客气,甚至带着强烈的怨恨。
这就是我爸在笔记里,在他名字后面打上那个重重的问号的原因吗?我爸是不是到死都在怀疑,自己这位同寝室的兄弟,到底靠不靠得住?
听到我的质问,林志诚的肩膀猛地一塌。
他没有反驳,只是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我没种……我林志诚是个懦夫啊。”
老泪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明远,你骂得对,你打我两巴掌我都认。九五年四月十五号,我收到了你爸的这封信。我当时吓坏了,我想去省纪委,我连材料都装在包里了!”
林志诚放下双手,满脸是泪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可是就在那天的晚上,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单元楼底下,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就停在我旁边。车窗摇下来,里头坐着两个大汉,手里拿着若溪那天下午刚在学校门口拍的单人照。”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拿女儿的照片当面威胁。
“他们什么都没说,就问我照片上的小姑娘长得水灵不水灵,过马路的时候可得注意安全。”林志诚哆嗦着嘴唇,双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明远啊,你那时候也才十五岁。若溪才多大?我媳妇当年心脏病刚做完手术,还在床上躺着。我怎么敢?我拿什么去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斗啊。”
我心里的那股怨气,在听到这番话后,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瞬间泄了个干净。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去苛责一个被拿刀架在女儿脖子上的父亲?
这帮人连一个副科级的干部都敢当街撞死,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大学教授下毒手,还不是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林志诚身边,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林伯伯,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我把声音放缓,“我不怪您。这帮人都是丧心病狂的畜生,您保护若溪,保护家人,没有错。我爸在天之灵,也绝对不会怪您的。”
林志诚一把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明远,我这十三年,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安稳觉。我一闭上眼,就是你爸当年在宿舍里跟我高谈阔论的样子。我良心上过不去啊。”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
“明远,你今天既然查到了这一步,那我这把老骨头,今天也豁出去了。有一件事,你必须给我牢牢地刻在脑子里。”
林志诚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出了那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当年警察去家里通知你们,说你爸是酒驾,是疲劳驾驶,是撞在树上出了意外。你给我记住——全他妈是放屁!”
“你爸不是车祸。他是被人活生生开着大卡车,撞下山崖的。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虽然我心里早就有了这个猜测,尤其是今天何卫国在走廊里对我说了那句“出门看着点车”之后。但此刻,听到林志诚亲口证实,我的心还是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一把。
疼,疼得喘不过气来。
“林伯伯,您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难道信里的那个举报副本上写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紧地反握住他的手。
林志诚摇了摇头:“那个副本,记录的是资金流向和周鹤年的罪证,没有写他会怎么死。但是明远,你想过没有?周鹤年当年只是个青云县的副县长。就算他手里有几个地痞流氓,他怎么可能把一起这么明显的谋杀案,在县公安局、市交警队那里,天衣无缝地伪造成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连法医的尸检报告都能压得死死的。”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有人在上面给他打掩护。而且级别比他高得多。”
“没错。”林志诚重重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不敢去市纪委报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市里、省里,到底哪一扇门背后,站着的是周鹤年的保护伞。我去报案,等于是自投罗网。”
我咬紧了牙关:“林伯伯,这十三年,您就没摸出点什么头绪来?这把保护伞,到底是谁?”
林志诚沉默了。
他松开我的手,慢慢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色。
“我这几年,虽然没敢明面上查,但我一直在搜集当年市里人事变动的资料。周鹤年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当年,青云县的人事任命和很多违规批地,都被市里的一只黑手给强行通过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忌惮。
“明远,我接下来要给你看的东西,你看了之后,一定要烂在肚子里。在你没有绝对把握把他们一击必杀之前,绝对不能露出一丝风声。否则,你和你妈,都会万劫不复。”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志诚走回书桌前,从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的最底层,摸出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方块。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红纸。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边缘带着锯齿的彩色洗印照片。因为保存得很好,照片上的色彩依然很鲜艳。
“这是九五年初,你爸出事前的两个月。我和他在市里参加一个校友的私人聚会时拍的。”
林志诚把照片递到我手里。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只有三个人。
站在左边的是我爸。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头发乌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脸上带着那种意气风发的笑容,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清澈和刚直。
站在右边的是林志诚,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很儒雅。
而站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年纪和他们相仿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非常考究的灰色呢子大衣,梳着一丝不苟的偏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他虽然嘴角带着笑,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城府和居高临下的傲气。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跟昨晚在徽菜馆二楼,坐在周文斌身边那个叫刘铮的男人,简直如出一辙。
只不过,照片上的这个人,看着更沉稳,也更让人觉得危险。
“林伯伯,中间这个人……是谁?”我指着照片,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林志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是当年,东江市委组织部的部长。”
“他叫陈鸿图。”
嗡——
我的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了一颗炸弹,轰然炸开。
陈鸿图?。
这个名字,在这半个月里,我简直如雷贯耳。
那是整个东江省,乃至在上面都有着极深背景的大人物。那是现在高高在上、权倾一方的……省委副书记。
我呆呆地看着照片上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人。
原来,这才是藏在周鹤年背后,真正遮天蔽日的那把黑伞。
原来,我沈明远要面对的最终敌人,竟然是这个级别的一尊庞然大物。
“吃饭啦。你们爷俩在书房聊什么国家大事呢,饭菜都凉了。”
书房门外,传来了林若溪清脆的喊声。
我猛地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照片死死地捏在掌心。
那泛黄的相纸边缘,扎得我手心生疼。但也正是这股疼,让我那颗原本有些慌乱的心,一点一点地冷却、沉淀下来,最后变成了一块坚硬的寒冰。
省委副书记又怎么样?
杀父之仇,侵吞民脂民膏之恨。
既然命运把这副牌塞到了我手里,那不管你陈鸿图坐得多高,藏得多深。
这本十三年的烂账,我沈明远,也要亲手翻出来,跟你算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