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从林志诚教授家里出来后,我是怎么把车开回青云县的,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脑子里全是我爸那封绝笔信,还有那张有陈鸿图在场的老照片。省委组织部部长,如今的省委副书记。这顶大帽子压下来,换作一般人,估计早就吓得卷铺盖走人了。
但我沈明远这辈子,骨头随我爸,宁折不弯。
陈鸿图这尊大佛我现在的确碰不到,但周鹤年和周文斌这对在青云县吸血的父子,我必须得先给他们拔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顶着两个发青的黑眼圈进了办公室。
赵勇比我来得早,正拿着一块抹布在那儿擦办公桌。他那半边脸还是肿的,门牙缺了半截,一说话就有点漏风。
“沈主任,早啊。”赵勇咧嘴笑了笑,把手里一个热乎的煎饼果子递给我,“看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是不是愁去哪找死证啊?”
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口,没说话,转身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然后拉上了百叶窗。
办公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把钱建华昨晚塞给我的那个黑色U盘,还有那个装满纳税底单的牛皮纸袋拿了出来,稳稳地摆在桌面上。
“赵哥,别擦桌子了。搬把椅子过来。”我盯着那个U盘,眼神沉了下来,“死证,就在这儿。”
赵勇一听,立马把抹布一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东西。
“这是啥?经开区的账不是被何卫国那帮孙子卡着吗?”他凑近了问。
“这是税务局的内部底账,还有一段能让周文斌难逃法网的录音。”我把U盘插进电脑的USb接口,点开了那个只有一段音频的文件夹。
随着鼠标双击,电脑音箱里传出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起初是推杯换盏的碰撞声,还有几个男人粗俗的调笑声。背景音里能听到包间服务员上菜的动静。
大概过了两分钟,音箱里传来了一阵倒酒的声音,接着,就是周文斌那嚣张到不可一世的公鸭嗓。
“来来来,刘总,这杯我得敬您。咱们青云县这穷乡僻壤的,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赵勇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喊道:“卧槽!是周文斌!这孙子在跟谁喝酒?”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音箱,示意他继续听。
录音里,一个有些斯文,但透着股傲慢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应该就是那个戴金边眼镜的刘铮:“文斌啊,客套话就不说了。这次青云县的产业园项目,你父亲那边担了不少压力吧?”
“嗨,我爸那脾气您还不知道?只要上面稳当,县里这点声音,他压得住。”周文斌明显是喝高了,舌头都有些大,“不过这事儿,还得全仰仗刘总您在市里给咱们周旋。没有您这根定海神针,我这‘青云宏达’的壳子也转不起来啊。”
紧接着,录音里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泼在了人身上,伴随着一阵哄笑。
我心头一紧,知道这应该就是钱建华被浇酒的那一幕。
果然,周文斌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他妈倒酒不会倒啊?洒老子裤子上了!税务局的一个破科长,让你来端杯酒是给你脸!滚一边去!”
赵勇听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这王八蛋,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我没出声,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很快,录音进入了最关键的部分。
周文斌打了个酒嗝,声音里带着一种炫耀的语气:“刘总,您放心,规矩我懂。现金这东西太扎眼,我爸也不让碰。我名下那家‘青云宏达’,上周已经跟您的‘东江诚信’律所签了常年法律顾问的合同。”
“五十万的顾问费。”周文斌加重了语气,还带着拍桌子的声音,“发票我也找人做平了,走的是税务局的对公账户。干干净净,一分钱的税都不用交。”
录音里,刘铮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文斌,办事还是你细心。不过这笔钱进了律所的公账,年底做账的时候也是个麻烦。”
“哎。不麻烦。”周文斌赶紧接话,语气里透着讨好和得意,“我都跟您律所的财务打好招呼了。这笔顾问费一进公账,扣掉一笔管理费,剩下的钱,直接以‘合伙人年底分红’和‘特别咨询奖金’的名义,打到您刘总个人的工商银行卡上。”
周文斌放低了声音,嘿嘿笑着:“左手公家出,右手进您个人的兜。神不知鬼不觉,连纪委来查,这也是合法的劳务所得。”
录音到这里,只剩下一片淫靡的笑声。
我按下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操。”赵勇一拳砸在实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直跳,“五十万。零八年的五十万啊。咱们青云县一套一百平的商品房才多少钱?这孙子动动嘴皮子,一套别墅就进兜了。”
我靠在转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五十万。
这已经不是之前查到的那四十万假发票的事了。这是实打实的利益输送。
周文斌利用空壳公司套取扶贫资金,然后通过伪造的“法律顾问费”合同,把五十万的巨款打入律所公账。律所再通过“合伙人分红”的方式,把这笔钱合法化,最终洗进了刘铮的个人账户。
这条洗钱的链条,简直完美得让人背脊发凉。
如果不是钱建华拼着鱼死网破偷录了这段饭局录音,我们就算查到了这五十万的去向,刘铮也完全可以说这是律所的正当分红,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沈主任,证据确凿了。咱们现在就拿着这录音去找陈书记。立案抓人。”赵勇激动得站了起来。
“坐下。”我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怎么简单了?他自己亲口承认的洗钱。”
我拿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赵哥,你动脑子想想。周文斌是个什么货色?他仗着他爹是县长,在青云县横着走。这种人,傲气得很。他凭什么要给市里一个律师白白送五十万?”
赵勇愣住了,挠了挠头:“你的意思是……这个刘铮,背景不简单?”
“何止是不简单。”我看着电脑屏幕,“能让周鹤年的儿子像孙子一样倒酒赔笑,能大言不惭地收下五十万还要走公账洗干净的人,他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律所合伙人吗?这五十万,根本不是顾问费,这是买路钱,是保护费。”
我掐灭了烟头,一把拉过面前的座机电话。
“要动周文斌,就必须弄清楚这五十万到底孝敬给了谁。如果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贸然出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市局的熟人号码。
孙胖子,市公安局户政科的副科长。当年我刚进体制内的时候,去市里培训,跟他分在一个宿舍,帮他挡过几次酒,交情还算过得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喂,哪位?”孙胖子那略带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
“胖子,是我,青云县的沈明远。”我换上了一副熟络的口吻。
“哟。沈大主任啊!”孙胖子立即精神了,“我可听说了,你现在是你们县陈书记面前的大红人,刚提了副科吧?怎么着,这会儿有空查岗?”
“别捧杀我了,这副科烫屁股着呢。”我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胖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你帮个私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孙胖子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私忙?老沈,你可别给我挖坑啊。你们青云县现在那是神仙打架,我一个市局管户口的,可不敢掺和。”
“放心,不让你违规。”我赶紧打包票,“你就帮我在内网上查个人的基本户籍信息,不调档案,就看看家庭社会关系。”
“查谁?”
“东江市,有个叫刘铮的。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岁上下,平时戴个金边眼镜。名下应该有一家叫‘东江诚信’的律师事务所的股份。”我把知道的特征全报了过去。
孙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
“行吧,就查个户籍,倒也没啥大问题。”孙胖子叹了口气,“你等我会,我用内网机给你查,别挂电话啊。”
听筒里传来一阵劈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
赵勇在一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出。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老沈,还在吗?”孙胖子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但这次,他的语气明显变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凝重。
“在,查到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查到了。”孙胖子压低了声音,仿佛怕别人听见似的,“老沈,你听哥们一句劝,这人你最好别惹。他那个律师身份就是个幌子。”
“到底什么背景?你说。”我握紧了听筒。
“刘铮,男,一九七四年出生。户口挂在东江市和平区。”孙胖子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下面的内容,“他的档案上带了个特殊的红标。你知道这红标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是市级以上老干部的直系亲属。”
“他父亲是谁?”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父亲……叫刘建国。”孙胖子深吸了一口气,“上一届东江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零五年刚退居二线,现在还在省人大挂着个闲职呢。”
轰。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难怪。难怪周文斌要像供祖宗一样供着他。难怪那五十万的黑金要通过那么复杂的手段洗进他的口袋。
这不仅仅是一个律师,这是东江市顶级权力圈的代言人。周鹤年在青云县的很多违规审批,如果没有市里的大人物点头,根本不可能走得通。刘建国,就是他们当年在市里的那把伞。
“谢了胖子,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就当没给我打过这个电话。”
“你小心点啊老沈……”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主任……”赵勇看着我铁青的脸色,有些结巴地问,“查出啥了?那孙子到底是谁啊?”
我没理他,而是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靠墙的铁皮保密柜前。
我掏出贴身带着的钥匙,手有些哆嗦地打开柜门,从最里面的一个夹层里,拿出了那个用防水油纸包着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我爸留下的上半部笔记。
自从楚云山交给我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翻看,试图从那些零碎的账目和人名里找出规律。我记得很清楚,笔记里记录了不少当年牵扯进来的市县两级官员的名字。
刘建国。 常务副市长。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一页见过。
我回到办公桌前,双手微微发抖地翻开那本散发着陈旧墨水味的笔记本。
一页、两页…… 第五页、第十页……
我的视线在一行行略显潦草的钢笔字上快速扫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终于,我翻到了第十四页。
这一页记录的是九五年初,青云县几笔大额扶贫资金向上级申报的审批流程和签字人。
在纸张的最中间偏下的位置,我找到了那个名字。
“刘建国(市长办公会)”
而就在这三个字的旁边,我爸当年用红色的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极其醒目的、力透纸背的叹号。
那红色的墨水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就像是一滴干涸的鲜血,触目惊心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红色叹号。
在我爸的这本笔记里,画红圈代表有嫌疑,打叉代表被排除。而这个红色的叹号,是整本上半部笔记里,唯一出现的一次。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我爸十三年前调查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刘建国在这个贪腐网络中,扮演着一个极其致命、极度危险的角色。
更恐怖的是,结合昨晚在林志诚那里看到的那张老照片。
当年的常务副市长刘建国,和当时的市委组织部长陈鸿图,他们是一条船上的。
一个管人事,一个管经济。他们联手,在东江市织起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黑网。而周鹤年和他的儿子,只不过是这张网在青云县的两只吸血蜘蛛而已。
“沈主任?你发什么愣啊?这本子里写啥了?”赵勇看我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凑过来想看。
我“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一把攥在手里,骨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
“赵哥。”我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冷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周文斌的死期,到了。”
我把那个装着录音的U盘和笔记一起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开车。去县委,找陈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