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考斯特中巴车开进县委大院的时候,天边正滚着几声闷雷,空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我刚回到督查室,屁股还没沾着椅子,赵勇就火急火燎地撞开了门,反手“咔哒”一声把门锁死,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直喘粗气。
“沈主任。沈哥。”他两眼放光,那股子兴奋劲儿连半边肿着的脸都盖不住,“真来了。三辆车。直接把财政局和经开区的大门给堵了。我亲眼看见的,王金海那老狐狸当时正准备上车开溜呢,硬生生被几个穿黑夹克的人给请回了办公室。”
我倒了杯凉水递给他,自己也端起一杯猛灌了一口。说实话,我这会儿手心里也全都是汗。
“别咋呼,喝口水压压惊。”我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省纪委的人这是突然袭击。周鹤年这回算是被人包了饺子,他这会儿估计正满世界打电话找关系呢。咱们得稳住,千万别乱了阵脚。”
苏晴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明远,这省里的人一来,是不是就要直接抓人了?那周县长会不会狗急跳墙啊?”
“抓人得有程序,哪能说抓就抓?”我靠在办公桌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燃,“省纪委这是下来接管场子的。我上午在大礼堂扔下的那份报告,加上前两天省报的文章,算是把盖子彻底掀开了。上面要是不下来人,这青云县的天,今天晚上就得被周鹤年捅个窟窿。”
正说着,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冷不丁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催命一样。
我们三个同时打了个激灵。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喂,督查室沈明远。”
“明远。”电话那头是陈远征书记的声音,很沉,很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十分钟后,你一个人,带上你手里所有的‘真家伙’,从后门出来,去县委招待所三楼最里面那个套间。记住,谁也别惊动。”
“明白,书记。”
挂了电话,我看了赵勇和苏晴一眼:“陈书记找我。估计是省里的人要见我。赵哥,你跟小晴就在这儿守着,谁敲门都别开。”
我走到那扇带锁的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暗格,把那个装着四十万假发票复印件的牛皮纸袋,还有楚云山昨晚给我处理好的录音U盘,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衣口袋。拍了拍胸口,确认东西都在,我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天色已经全暗了。我没敢走大路,顺着县委大院后头那条长满杂草的小道,一路快步走到了县委招待所。
招待所平时门可罗雀,今天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一楼大厅里站着两个穿便衣的平头汉子,眼神像鹰一样。我刚一进门,他们就盯上了我。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走上来拦住我。
“县委办督查室,沈明远。陈书记叫我来的。”我坦然地看着他。
那人对着衣领里的麦克风低声说了两句,随后点了点头,侧开身子:“三楼,左拐到底。”
我顺着楼梯爬上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走到最里面的那个套间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陈远征。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带也扯松了,看起来比白天在大礼堂时还要疲惫,但眼睛里却透着光。
“进来。”他把我让进屋,顺手把门锁死。
这是一个套间,外面的小客厅里烟雾缭绕。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的干瘦男人。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正一边喝茶,一边翻看着几页材料。
“老姚,人来了。”陈远征走过去,冲那人点了点头。
干瘦男人抬起头,那是一双深邃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虚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你就是沈明远?坐。”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位是省纪委第一专案组的组长,姚国栋同志。”陈远征在旁边简单介绍了一句。
省纪委专案组组长。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钦差大臣啊。我心里一凛,赶紧打招呼:“姚组长好。”
姚国栋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盒几块钱的红塔山,自己点了一根,又扔给我一根。
“我听老陈说,你手里捏着能把青云县搅个底朝天的底牌?”姚国栋吐出一口青烟,直奔主题,一点弯子都没绕,“上午你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发的那份报告,我刚才看过了。分析得很透彻,但都是账面上的推导。我要的是实锤。”
我没有废话,直接拉开外套的拉链,把贴身藏着的牛皮纸袋和那个黑色的U盘掏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姚组长,陈书记。”我指着牛皮纸袋,“这是周文斌名下‘青云宏达’支付那笔顾问费的税务底单复印件。发票是06版的作废票,涉嫌伪造发票、偷逃税款。不过,这发票上开的只是账面数字——录音里他们亲口承认的金额比这还大,差额部分,全走的现金,一分钱的税都没沾。”
姚国栋拿过复印件,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不够。伪造发票这事儿,周文斌随便找个财务顶缸就能混过去。顶多是个违规,定不了死罪。”
“那这个呢。”我把那个U盘往前推了推,心跳开始加速,“这是周文斌前段时间在市里一家酒楼请客的现场录音。请的是东江诚信律所的合伙人刘铮。在录音里,周文斌亲口承认,那笔法律顾问费根本不用交税,而且……”
我咽了口唾沫,看着姚国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且,周文斌在录音里说,这笔顾问费——发票走账面,差额部分走现金——每年雷打不动,是给省里大佬的孝敬。”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远征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此刻听到我当着省纪委的面说出来,脸色还是沉了下去。
姚国栋夹着烟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他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凌厉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U盘,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燃烧了半截的香烟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
“放出来听听。”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陈远征立即从里屋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随着鼠标的点击,包间嘈杂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以及周文斌那嚣张跋扈的嗓音,在这个密闭的套间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当周文斌那句“这可是给省里大佬的孝敬。谁敢动?”传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姚国栋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录音放完。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姚国栋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身,背着手在狭窄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足足走了有五六个来回,他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和陈远征。
“好啊!好得很!”姚国栋冷笑连连,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国家三千万的扶贫款,就这么变成了他们孝敬‘省里大佬’的私房钱。这帮蛀虫,胆子大到了通天的地步。”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问:“小沈,这录音,还有谁知道?”
“除了录音的线人,还有帮我处理杂音的一位老前辈,就只有您和陈书记了。”我如实回答。
姚国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陈远征:“老陈,这水可不是一般地深。周鹤年敢在青云县当这个土皇帝,他背后指不定站着哪尊大佛。这个案子,省纪委既然接了,那就是要一查到底。但眼下,咱们得先啃下周文斌这块硬骨头,把口子撕开。”
“老姚,你就直说吧,明天打算怎么干?”陈远征走到茶几旁,自己也点了一根烟。
“明天,你们县委不是要开常委会吗?”姚国栋坐回沙发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议题我听说了,周鹤年还要拿作风纪律说事,想要反扑,把小沈给办了?”
“对。”陈远征点点头,“他今天上午在大礼堂丢了面子,肯定要在明天的常委会上找补回来。他那帮人,不到黄河心不死。”
“那好,那咱们明天就给他送一份厚礼去。”姚国栋把茶杯一顿,眼神如刀。
他转过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小沈,明天的县委常委会,汇报阶段由你来主导。”
我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姚组长,我只是个副科级,常委会上哪有我说话的份啊?”
“我说你有,你就有。”姚国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你不仅要说,而且要大声地说。把你查到的那些烂账,一笔一笔地甩在周鹤年的脸上。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就把这段录音,当着所有县委常委的面,给我原原本本地放出来。”
“放录音?。”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种级别的会议上放这种录音,这无异于直接扔下一颗重磅炸弹。周鹤年要是听见他儿子在录音里大放厥词,肯定当场就得疯了,搞不好会直接掀桌子叫保安抓人。
“姚组长,周鹤年毕竟是县长,在县里根深蒂固。”陈远征也有些担忧,“要是当场放录音,他万一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说录音是伪造的,或者直接动用警力干预会场,小沈的安全怎么保证?”
姚国栋冷哼了一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件本,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他敢。”
姚国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省部级纪检干部的杀伐果断:“明天开会,我会派省纪委专案组的两名同志,穿着便装,直接坐在你们会议室的旁听席上。他们不说话,不表态,就坐在那儿看着周鹤年怎么表演。”
他转过头,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肩膀发麻。
“小沈,你记住了。明天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背后,站着的是东江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姚国栋盯着我的眼睛,“从明天起,你这县委办督查室的副主任,就是我们省纪委在这青云县的钦差。我看他周鹤年,敢不敢当着省纪委的面,硬扛这段录音。”
钦差。 省级钦点。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股强心剂,直接打进了我的血管里。我感觉胸口那团憋了好多天的火,瞬间烧成了燎原之势。
有了省纪委在背后撑腰,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周鹤年就算有三头六臂,在省纪委的专案组面前,他也只是一只秋后的蚂蚱。
“姚组长,陈书记,您二位放心。”我站直了身子,咬着牙说道,“明天的常委会,只要周鹤年敢开这个口,我保证把这出戏给他唱圆了。他儿子是怎么吃的钱,我就让他怎么吐出来。”
“好。”陈远征掐灭烟头,“今晚就在招待所休息,哪也别去。明早跟我一起去会场。”
……
这场密谈整整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我们三个人在套间里,把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周鹤年可能会抛出的说辞,全都推演了一遍。
直到凌晨两点,会议才结束。
我因为要回去拿几份之前整理的补充材料,婉拒了陈书记让我在招待所住下的安排。
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天空中已经飘起了毛毛细雨。秋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让我无比清醒。
走在黑漆漆的街道上,我的脑子里还在不断重演着刚才密谈的细节。
明天,录音一旦放出来,周文斌就彻底完了。周鹤年也必然会卷入这场漩涡。而那个藏在幕后的“省里大佬”,也将会被这条线索死死咬住。
这就是一场豪赌,赢了,青云县的天就亮了;输了,我沈明远万劫不复。
但我没有退路。我爸当年在这条路上流了血,我现在,必须要把这条路走通。
推开县委办公大楼沉重的大门,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楼梯拐角的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我快步走到督查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白炽灯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
赵勇和苏晴早就下班回去了,办公桌上显得有些凌乱。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中间那个平时用来放草稿本的抽屉,准备把材料拿出来。
可是,就在我拉开抽屉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在那个熟悉的草稿本上面,安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便签纸。
我记得很清楚,下班的时候,这抽屉里绝对没有这张纸。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四周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冷了。有人进过我的办公室?谁?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那张便签纸,慢慢展开。
上面只有用黑色水笔匆匆写下的一行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急迫。
“小心明天的茶。——苏。”
苏?苏晴?。
我死死盯着这张纸条,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小心明天的茶?什么茶?常委会上的茶?
这办公室的门我明明锁得好好的,苏晴是怎么进来的?她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要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留纸条?
难道说,连我们督查室的内部,连我最信任的人身边,都已经不安全了吗?周鹤年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
我捏着这张纸条,看着漆黑的窗外,我知道,明天那场看似有省纪委兜底的常委会,恐怕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