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来苏水味,像是一把粗糙的毛刷,在我的鼻腔和气管里来回刮蹭。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连着甩干了三天三夜。整个脑袋昏昏沉沉,耳朵里还残留着汽车撞击山壁那一瞬间的轰鸣声。
“水……”
我嗓子里干得像吞了把沙子,下意识地想抬起右手去摸床头的杯子。
“嘶——。”
刚一使劲,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猛地从右边胳膊传了过来,疼得我浑身一哆嗦,满头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入眼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头顶的白炽灯晃得我眼晕。
“明远。你醒了?。”
耳边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
我费力地偏过头,视线渐渐聚焦。病床边上,围了好几个人。
最先闯进我视线的,是我妈。
她整个人趴在床沿上,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那张原本就布满风霜的脸,此刻憔悴得让人心酸。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眼泪正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妈……”我干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想冲她笑一下,结果扯动了额头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乱动。你右边胳膊小臂骨折了,刚打上石膏。额头也缝了六针。”
旁边伸过来一双白皙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是林若溪。
她今天没穿平时的职业装,套着一件宽大的运动外套,眼圈也是红红的。手里还端着个一次性纸杯,拿了根棉签,小心翼翼地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涂在干裂的嘴唇上。
温水润湿了嘴唇,我终于感觉活过来了一点。
我转了转眼珠,看清了病房里的人。除了我妈和林若溪,陈远征书记和楚云山老先生也站在床尾。
陈远征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白衬衫的领口敞着,眼底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楚老先生拄着根拐杖,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陈书记,楚老……”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陈远征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我的左肩,声音有些沙哑,“你小子命大。车头都撞扁了,安全气囊弹出来保了你一命。”
“赵哥呢?我记得他一个人在车外头拦着那帮人……他怎么样了?。”我突然想起昏迷前赵勇浑身是血的模样,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放心吧,赵勇没事。”陈远征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小子骨头硬,背上挨了两棍,大腿上被划了一刀,没伤着大动脉。在隔壁病房躺着呢,刚处理完伤口,嘴里还骂骂咧咧说要去废了那个带头的光头。”
听到赵勇没事,我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这时候,我妈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
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死死地盯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哭出了声。
“明远……咱们回去吧……”
这是这半个月来,或者说,这是这十三年来,我妈第一次把压在心底的话,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妈求求你了……这官咱不当了,行不行?”她整个人都在发颤,哭得声嘶力竭,“昨天村里大队书记接到县里的电话,说你出了车祸,人在抢救……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感觉天都塌了。”
我妈双手捧着我的左手,把脸贴在我的手心上。
“十三年了啊……你爸就是死在那条路上。现在他们又想用一样的方法害你。咱们斗不过他们的,他们手里有刀啊。咱们回乡下种地,哪怕去街上捡破烂,妈养你,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林若溪别过脸去,偷偷抹着眼泪。楚云山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转过身,看向窗外。陈远征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下颌骨绷得紧紧的。
感受着手心里我妈那滚烫的眼泪,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人放在案板上,用钝刀子来回地割。
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害怕。陈书记已经告诉我了,这十三年来,她当个哑巴,就是在用这种沉默,换我一条活路。现在,那帮人撕破脸皮,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她是真的吓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右臂钻心的疼,用左手反手握住我妈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妈。”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重。
“回不去了。”
我妈愣住了,满眼泪水地看着我。
“昨天在车里,我隔着玻璃听见了。那个带头砍赵哥的光头,指着我的鼻子说,当年对那个‘疯子’下了手之后,县里十三年没人敢提一句。”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我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咬着牙说:“妈,那个疯子,就是我爸。”
我妈浑身猛地一震,眼里的恐惧瞬间放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在他们眼里,我爸一条人命,就是他们酒桌上吹牛的谈资。他们甚至连装都不愿意装了,直接用当年害死我爸一模一样的手法,剪了我的刹车线,想把我原样送下悬崖。”
我死死盯着天花板,胸腔里那团憋了十几年的邪火,在这一刻,彻底烧穿了所有的顾忌和恐惧。
“如果我昨天死了,那也就是个意外。您去上访,他们就继续恐吓您,继续让您当哑巴。”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我妈脸上,“妈,躲是躲不掉的。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我爸当年走这条路,他是个书生,他以为靠讲道理、靠写举报信就能把天捅破,结果他搭上了命。”
我挣扎着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左手死死捏紧了床单,手背上青筋直冒。
“但我沈明远不是书生。”
我扫视了一圈病房里的人,最后看着我妈,声音冷得像是一块淬了毒的寒冰。
“这帮畜生既然想玩命,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妈,您放心。从今天起,我不躲了,我也不会再让他们有半点机会伤到您。”
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以后,谁要是再敢动我,或者动我身边的人一下。我不光要拔了他的皮,我还要让他全家都进去蹲着。”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不再是那个在县委办里只会写材料、谨小慎微的年轻科员。这场车祸,这根断了的骨头,把我骨子里的那股狼性彻底逼了出来。
他们要讲黑社会那套,我就用官场的刀子,把他们连根铲平。
我妈看着我发狠的样子,似乎是被我吓到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只是反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默默地流着眼泪。
她知道,她这个儿子,脾气跟他爹一样倔。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小子,这骨头够硬。”
站在窗边的楚云山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他拄着拐杖走到床前,敲了敲地板。
“你爸当年缺的,就是你这份豁得出去的匪气。官场如战场,对付流氓,你就得比流氓更狠。你这番话,老头子我听着提气。”
林若溪也走了过来,她吸了吸鼻子,把刚才那点软弱全收了起来,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省报女记者的模样。
“沈明远,这次是我连累了你。”林若溪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愧疚,“省报那篇文章发出来,周鹤年肯定是被逼急了。他知道你去了青松乡,想趁着这把火烧到他身上之前,制造意外对你下手。这是狗急跳墙了。”
“不关你的事,这天早晚得塌。”我摇了摇头,“我就是没料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连王金海这层窗户纸都不顾了,直接跟我掀桌子。”
说到王金海,我猛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赶紧转头看向陈远征。
“陈书记。王金海留下的那三本副账……”
“放心吧。”陈远征打断了我,给了我一个踏实的眼神,“老姚昨晚连夜派人护送,这会儿账本估计已经在省纪委一把手的办公桌上了。周鹤年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他也拦不住省里的专车。”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只要账本到了省里,陈鸿图那笔分赃的记录就彻底曝光了。这已经是通天的大案,周鹤年现在就算把青云县全炸了,他也改变不了覆灭的结局。
“那周鹤年那边现在什么动静?”我问。
“他还能有什么动静?装死呗。”陈远征冷笑了一声,走到床头柜旁,倒了杯热水,“昨天下午你们在山路上出事,市局特勤队虽然撤了,但辖区派出所接到报警赶过去,当场扣了那帮打手。”
“周鹤年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市里,对外说是去汇报防汛工作,其实就是去省城找关系平事儿去了。他估计还以为那帮打手不会把他供出来,觉得只要把你收拾了,这事儿就算结了。”
“他做梦。”我冷冷地说。
“行了,别想那些了,你现在这副身体,就算把刀递到你手里你也拿不稳。”陈远征把水杯递给我,“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在医院里躺着养伤。外面的事,有我,有省纪委。”
我接过水杯,点了点头。我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病号,硬撑着出去也是添乱。
在医院里待了大半天,我妈被林若溪劝着先回县城招待所休息了。楚老先生年纪大了,也先回去喝茶了。
病房里就剩下我和陈远征两个人。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秋雨停了之后,夜风刮得窗户玻璃“哐哐”作响。
陈远征走到门边,把病房的门关死,然后拉上了百叶窗的拉绳。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神秘和凝重。
他走到我的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看着他这副反常的举动,知道他肯定有极其重要的话要说。
“陈书记,是不是省里那边有消息了?”我压低了声音问。
陈远征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我吊在胸前的右胳膊,又看了看我包着纱布的额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明远,你这顿打,没白挨。”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昨晚让老姚送上去的那三本账,在省委核心圈子里,直接炸响了一声平地惊雷。”
我心里猛地一跳:“省里动真格的了?那个陈……”
陈远征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提那个名字。
他凑近了一点,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风暴即将来临的肃杀之气。
“因为牵扯的面太大,级别太高。省纪委今天下午开了紧急常委会,决定彻底撕开青云县的这个口子,直接对这起‘九五扶贫黑金案’进行全方位的提前介入。”
提前介入。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就意味着,不需要县里再走什么核查程序,也不需要再跟周鹤年玩什么常委会上的拉锯战。省里要直接下场抓人了。
“老姚他们第一专案组,现在只是个先头部队。”陈远征的眼神越来越亮,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要爆发的痛快。
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一字一顿地把那个让我热血沸腾的重磅消息,砸进了我的耳朵里。
“明远,准备好迎接大场面吧。”
“省委拍板了,专案组组长,后天亲自带队到青云县。”